黃昏時分，黑巖關失守的訊息如瘟疫般傳遍帝都。

最先騷動的是兵部街。當信使騎著口吐白沫的軍馬衝進戰爭部大門時，正在臺階上抽菸的幾名尉官扔掉了菸捲。不到半小時，訊息從戰爭部擴散到鄰近的貴族區——先是低語，然後是驚呼，最後是餐具摔碎的聲響從一扇扇雕花玻璃窗後傳來。

“這不可能！”軍務大臣施特勞茨伯爵在御前會議上失態地拍打桌面，“黑巖關有兩千守軍，十二門重炮，儲備糧草足夠支撐三個月！就算是一群綿羊守關，也不該一天就陷落！”

長桌另一側，財政大臣沃爾特·菲茨傑拉德——剛從紐曼城談判失敗歸來——臉色灰敗：“是攀爬絕壁。夏爾·杜蘭德讓士兵從兩側近乎垂直的懸崖爬上去，守軍的注意力全被正面的佯攻吸引……”

“攀爬？”施特勞茨嗤笑，“那是四十尺高的玄武岩！除非他們是山羊！”

“他們是瘋子。”沃爾特輕聲說，“對自己生命的漠視程度，超出了正常軍隊的範疇。那個負傷仍指揮衝鋒的連長西蒙·菲尼克斯，才十九歲。”

御前會議廳陷入短暫沉默。這間大廳曾見證帝國三百年興衰，穹頂壁畫描繪著羅蘭歷代君主開疆拓土的偉業。此刻，水晶吊燈的光芒照在長桌周圍十二張面孔上，每張臉都籠罩著陰影。

王儲艾德里安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權杖頂端的藍寶石。他二十三歲，金髮梳得一絲不苟，但眼下的青黑暴露了連續三夜的失眠。

“損失？”他問，聲音平靜得不自然。

“黑巖關守軍陣亡三百二十七人，被俘五百四十一人。”總參謀長漢斯·克勞澤元帥彙報，“要塞倉庫內六百噸糧食、兩百箱彈藥、十二門重炮全部落入敵手。紅軍傷亡……不足兩百。”

“不足兩百。”艾德里安重複這個詞，像在品嚐某種苦澀的藥劑，“夏爾·杜蘭德，那個馬車工，對吧？”

“是的，殿下。”克勞澤低頭，“一個卑微的工人”

“我們最堅固的關隘，被一個馬車工用一天時間攻破。”艾德里安環視眾人，“諸位，誰能告訴我，這意味著甚麼？”

無人應答。

窗外的暮色正逐漸加深。從翠枝宮的高處望去，帝都的街巷如棋盤般展開。萬家燈火次第亮起，但今晚，每扇窗後都有人在竊竊私語——關於南方的戰事，關於前線的潰敗，關於一個名為“蘇維埃”的幽靈。

“卡森迪亞方面有何反應？”艾德里安轉向外交大臣。

“弗萊徹大使兩小時前遞交了照會。”外交大臣擦著額角的汗，“他們要求帝國‘立即恢復南部秩序’，否則‘不排除採取必要措施保護本國利益’。措辭……相當強硬。”

“必要措施？”艾德里安冷笑，“他們的艦隊已經封鎖了東部海岸，還要如何‘必要’？”

“據情報，卡森迪亞議會正在辯論‘直接軍事幹預法案’。”軍情局長低聲道，“一支由三艘戰列艦、五艘巡洋艦組成的特遣艦隊已離開珍珠港基地，目的地……很可能是羅蘭。”

長桌盡頭，一直沉默的光明教會代表——樞機主教奧古斯特——緩緩抬頭。這位七十歲的老人身穿猩紅教袍，胸前懸掛的純金聖徽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殿下，”奧古斯特的聲音蒼老而威嚴，“異端之火已燒至門前。教會不能再坐視。”

艾德里安注視著他：“主教閣下有何建議？”

“聖裁軍。”奧古斯特吐出這個詞，大廳溫度彷彿驟降，“兩千名受過祝福的騎士，五百名戰鬥牧師，三百名審判官。他們將淨化南方土地上的所有汙穢。”

施特勞茨伯爵皺眉：“但教會的軍隊進入帝國領土，需要女皇陛下的許可……”

“女皇陛下正在療養。”奧古斯特打斷他，“而光明之主的意志，高於世俗皇權。”

這話太露骨了。幾位大臣交換眼神——教會這是在借危機擴張權力。

艾德里安的手指收緊，權杖頂端的寶石几乎嵌進掌心。他想起父親，那個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老皇帝。想起卡森迪亞大使傲慢的嘴臉。想起維克多·艾倫在紐曼城對他說的話：“我們不再需要皇帝指路。”

所有人都想要他的王冠。敵人，盟友，甚至本該支援他的教會。

“準了。”艾德里安最終說，聲音裡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聖裁軍可南下平叛。但有兩個條件：一，作戰指揮權歸屬帝國軍部；二，戰後所有收復領土，仍屬帝國管轄。”

奧古斯特微微一笑：“如您所願，殿下。”

那笑容讓艾德里安心底發寒。他知道自己正在與魔鬼交易，但帝國這艘破船正在漏水，他需要一切能用的舀水工具——哪怕是沾著硫磺味的。

“傳令西線。”他站起身，陰影拉得很長，“從對抗奧凡的防線抽調三個軍團，回師南下。同時，釋出全國動員令：所有十八至四十歲男子，需在十日內向當地兵站報到。”

“殿下！”施特勞茨驚道，“西線本就吃緊，再抽三個軍團，奧凡人可能突破防線！”

“奧凡已是強弩之末，而赤匪要的是我們的命。”艾德里安走向門口，在門檻處停頓，“傳我的話：誰能讓黑巖關的恥辱洗清，誰就是下一任帝國元帥。”

門關上後，大臣們面面相覷。

“他在賭國運。”克勞澤元帥喃喃道。

“國運早就賭輸了。”沃爾特·菲茨傑拉德苦澀地說，“從我們向卡森迪亞借第一筆貸款開始。”

窗外，帝都的鐘聲敲響七下。夜幕完全降臨，但今晚的海德爾堡無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