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腹地,橡木山谷。
維克多勒住韁繩,望向眼前的山谷。晨霧正在消散,露出谷底散落的數十座木屋。村口歪斜的橡木牌上刻著:橡木村。
“第一個目標?”謝爾蓋驅馬上前。
“據地下組織情報,此地領主奧列克·沃洛辛較為開明,去年饑荒時曾開倉賑濟。”維克多翻身下馬,“我們要爭取這樣的人,而非一律打倒。”
“但他仍是地主階級……”
“階級必須消滅,但人可以爭取。”維克多輕拍馬頸,“記住,我們來此是為解放,而非製造恐懼。恐懼只能換來短暫服從,解放才能贏得永久擁護。”
隊伍在村外樺樹林隱蔽。維克多僅帶五名戰士與兩名宣傳隊員,徒步走向村莊。
村口已有數名老人與孩童張望。看見持槍的陌生人,孩童躲到成人身後,老人們則緊張地握緊手中的草叉與柴刀。
“鄉親們,不必害怕。”維克多舉起空著的雙手,“我們是紅軍,不傷害平民。”
“紅……紅軍?”一名缺了門牙的老者顫聲問,“是南方那些造反者?”
“是南方那些尋求解放的人。”維克多糾正,“我們來此是想詢問——橡木村的諸位,是否願意像南方同胞那樣,自己耕種自己收穫,不交地租,不欠債務?”
老人們面面相覷。一名裹著頭巾的老嫗低語:“可……可沃洛辛老爺待我們不薄……”
“是‘不薄’,還是‘不敢過分’?”宣傳隊員雅各布開口——這位原紐曼城教師言辭犀利,“我查閱過記錄,橡木村一百三十一戶,去年餓死十四人,賣兒賣女者八戶。這算‘不薄’?”
老人們垂下目光。
“沃洛辛老爺開倉放出的糧食,本就是你們勞作所產。”維克多走近,聲音平和而清晰,“他拿著你們的收成,在你們瀕臨餓死時歸還少許,你們便感恩戴德。可若糧食一開始就由你們自己掌握,還需要乞求他人施捨嗎?”
一片寂靜。
“我們不是來搶奪沃洛辛老爺財產的。”維克多繼續說,“我們是來問你們——是否有勇氣取回本就屬於自己的東西?”
此時,村內傳來鐘聲。一名身著細亞麻長袍、蓄著精心修剪山羊鬍的中年男子在一眾護衛簇擁下快步走來,正是領主奧列克·沃洛辛。
“諸位軍爺!”沃洛辛遠遠拱手,臉上堆起笑容,“有失遠迎!不知貴軍蒞臨,所為何事?”
維克多轉身面對他:“沃洛辛領主,我們來宣傳蘇維埃政策。依據《土地改革法令》,所有土地應收歸公有,按人口均分。但鑑於你在災年有過善舉,可為你保留自耕地,其餘土地分配給村民。只要你放棄剝削,仍是公民。”
沃洛辛的笑容凝固了:“這……此言從何說起?土地是祖傳產業,豈能說分就分?況且,村民們自願租種,公平交易……”
“自願?”雅各布冷笑,“不租你的地便會餓死,這叫自願?”
一名護衛上前半步,手按劍柄。五名紅軍戰士同時舉槍,一片拉栓聲清脆響起。
氣氛驟然緊繃。
就在這時,人群后方傳來一名年輕女子的聲音:“我作證!我父親就是交不起租,被逼自盡的!”
眾人回首。一名二十出頭的女子衝出人群,衣衫襤褸,懷中抱著約兩三歲的孩童。她指著沃洛辛,眼眶通紅:“去年你說可緩繳地租,我父親信了。秋收後你來逼債,拉走全部糧食,我父親當夜便……便吊死在村口古橡樹上!”
沃洛辛臉色鐵青:“瑪爾塔,你胡言亂語!”
“我沒有!”女子轉向村民們,“還有莉婭嬸嬸家,兒子病重時向沃洛辛老爺借了兩枚銀馬克,利滾利如今變成二十枚,孩子病沒治好,人先被押去礦上了!伊萬大叔家……”
她一樁樁揭露,村民們的眼神從畏懼逐漸轉為憤怒。
維克多靜默聆聽,待女子說完方開口:“沃洛辛領主,你作何解釋?”
沃洛辛額頭滲出冷汗,強作鎮定:“這些……這些是契約糾紛,可以商議……”
“不必商議了。”維克多說,“今日我們便在此召開村民大會。所有人,無論男女,一人一票。決定土地如何分配,債務如何免除。你同意,我們按規程辦理。你不同意——”
他直視沃洛辛的雙眼:“我們便協助村民們,建立新的規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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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時分,橡木村打穀場上坐滿了人。男子、婦女、老者,甚至半大孩童。雅各布站在木箱上,用粉筆在豎起的門板上書寫:“土地法”、“農民權利”、“蘇維埃為何物”。
沃洛辛坐在一旁,面如死灰。他的護衛早已被繳械,蹲在牆角。
維克多未參與會議。他走到村外山崗上,俯瞰這座剛剛覺醒的村莊。謝爾蓋跟來,遞過水袋。
“第一個。”維克多說。
“嗯?”
“第一個被解放的村莊。”他飲了口水,“往後還有一千個,一萬個。我們要讓赤旗插遍每座山巒、每條河流。”
“那將流多少血。”
“所以要從這樣的村莊開始。”維克多望向北方帝都的方向,“讓解放之火蔓延,待敵人察覺時,火焰已燒至他們腳下。”
遠處,村民們的表決聲隱約傳來。他們在投票,決定自己的命運。
那聲音起初零星分散,逐漸變得整齊,最終匯聚成同一個詞:
“贊成!”
“贊成!!”
“贊成!!!”
一聲高過一聲,如春雷滾過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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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三份戰報同時送至紐曼城革命委員會。
瑪麗在電報室將電文逐一譯出:
“北路軍電:晨六時五十一分,攻克黑巖關。我軍攀絕壁奇襲,斃敵三百餘,俘獲五百。傷亡……傷亡一百八十七人,西蒙連長重傷。”
“東路軍電:成功襲擾卡森迪亞運輸船隊,迫其改道延誤。‘石鴉號’輕傷,安娜斯塔西婭同志負傷仍堅持指揮,已返航。”
“西路軍電:橡木村解放,建立首個村蘇維埃。村民自發組建民兵隊,四十二名青年報名參軍。”
她放下鉛筆,揉按酸澀的手腕。窗外,夕陽正沉入西山,將天空染作赤金與暗紅交織的畫卷。
第一日。
解放戰爭的第一日,付出了代價,取得了進展。但瑪麗深知,這僅是開端。帝都的艾德里安不會坐視,卡森迪亞不會罷休,教會的“聖裁軍”仍在集結。
她走至牆面的巨幅地圖前,用紅鉛筆在黑巖關位置畫下圓圈。隨後,自紐曼城起始,三條紅線向北方、東方、西南方延伸開去,如血管,如神經,如燎原之火的軌跡。
門外傳來腳步聲。葉蓮娜端兩碗燕麥粥步入:“整日未進食了吧?”
“無暇顧及。”瑪麗接過碗,狼吞虎嚥。
“維克多同志有訊息嗎?”
“午後接獲一次電報,稱正向第二座村莊推進。”瑪麗抹了抹嘴角,“他說,西線的關鍵是速度——在敵人反應前,將解放區連成片。”
葉蓮娜走至地圖前,凝視那三條延伸的紅線:“你認為……我們真能取勝嗎?”
瑪麗沉默良久。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但我知道,三年前我們蜷縮窩棚中,連高聲言語都不敢。今日,我們的軍隊在攻打要塞,在海上與帝國軍艦周旋,在解放一座又一座村莊。”
她放下碗,指尖輕撫地圖上紐曼城的位置:
“有些事,一旦開始便無法停止。如同火焰,一旦燃起,要麼焚盡一切可燃之物,要麼自身被撲滅。中間道路,不存在。”
窗外,夜幕降臨。但根據地未實施燈火管制——維克多臨行前曾說:“要讓人民看見,解放區是光明的。”
於是合作社亮著燈,夜校亮著燈,兵工廠亮著燈,醫院亮著燈。點點燈火在黑暗中連綴成片,如墜落塵世的星河。
更遠方,戰線之後,成千上萬的村莊仍在黑暗中沉睡。
但用不了多久,火焰將蔓延而去。
直至照亮整個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