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巖關籠罩在濃霧裡。
這座矗立在兩山之間的玄武岩要塞,已經守衛帝都南大門三個世紀。四十尺高的城牆上佈滿了歷代攻城器械留下的凹痕與焦黑灼跡。十二門重型臼炮從垛口探出,炮口森然指向下方那條蜿蜒的盤山道——最窄處僅容三馬並馳,一側是絕壁,一側是深澗。
夏爾·杜蘭德放下黃銅望遠鏡,鏡片上凝結的水汽模糊了視野。他所在的觀察點位於關隘東南方向一處無名高地,從這裡本應能俯瞰整個戰場,但此刻除了翻湧的灰白色霧海,甚麼也看不見。
“霧氣何時能散?”他問身後的炮兵指揮官。
“難說,長官。山區的霧像幽靈一樣,有時片刻即散,有時能盤踞終日。”
夏爾瞥了一眼懷錶:凌晨四點二十三分。距預定總攻時間還有三十七分鐘。
按照作戰計劃,北路軍第一師應在昨夜秘密運動至黑巖關兩側山脊,建立迫擊炮陣地。第二師主力則埋伏在盤山道起點,待炮火準備後發起正面強攻。但這場突如其來的濃霧打亂了一切——能見度不足三十碼,炮兵無法觀測校正,步兵衝鋒將迷失方向,而守軍只需躲在城垛後漫射,就能造成毀滅性殺傷。
“通訊兵!”
“到!”
“聯絡兩側山脊的迫擊炮連,報告位置與能見度。”
“是!”
通訊兵奮力搖動野戰電話手柄,片刻後回報:“左翼報告,霧氣太重,無法目視瞄準。右翼……右翼通訊中斷,可能是溼氣導致線路故障。”
夏爾沉默。二十年的軍旅生涯告訴他,這種天氣強攻等於自殺。但撤退同樣危險——大軍已完全展開,一旦後撤暴露意圖,守軍極可能出關追擊,屆時在狹窄的盤山道上將演變成單方面屠殺。
“長官,”師政委格里戈裡走到他身側,壓低聲音,“是否請示維克多同志?”
“來不及了。”夏爾搖頭,“東路軍與西路軍此刻應當已同時行動,我們不能在這裡停滯。傳令:取消原定炮火準備。第一師各團以連為單位,分散滲透。不走大路,從兩側絕壁攀爬上去。”
格里戈裡倒吸一口涼氣:“那些懸崖近乎垂直!”
“所以守軍想不到。”夏爾重新舉起望遠鏡,儘管視野中只有一片灰白,“敵人的注意力全在盤山道上。霧氣是我們的掩護——他們看不見我們,我們也看不見他們,公平。”
“但攀爬絕壁需要時間,一旦被發覺……”
“所以需要佯攻。”夏爾轉身,目光落在身後一名年輕軍官身上,“西蒙!”
“到!”西蒙·菲尼克斯——那個從松巖鎮參軍、為尋找失蹤姐姐而加入革命的青年——挺直脊背。三個月前他還是新兵,如今已是突擊連連長。
“帶你的人,沿盤山道推進至關隘前三百碼處,製造進攻聲勢。開槍,吶喊,做出全力強攻的姿態。但嚴禁實際衝鋒,明白嗎?”
西蒙眼神一凜:“明白!吸引火力,為攀爬部隊爭取時間。”
“去吧。”
望著西蒙率隊消失在濃霧中,格里戈裡輕聲問:“那孩子能撐住嗎?”
“他姐姐被賣到帝都的‘銀百合’妓院,至今生死不明。”夏爾說,“每場戰鬥他都衝在最前,不是勇敢,是憤怒。但今天……他需要學會為更大的目標剋制憤怒。”
話音剛落,霧海深處傳來第一聲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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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東海岸,破曉時分。
安娜斯塔西婭·伊萬諾娃站在改裝炮艇“石鴉號”的艦橋上,單筒望遠鏡緊貼眼眶。這艘船原是一艘兩百噸級的老式拖網漁船,被兵工廠加裝了前甲板一門75毫米陸軍炮和兩挺馬克沁重機槍。此刻,它正與三艘同樣簡陋的姊妹艦,在距離海岸八海里的海面上低速巡弋。
“發現目標!”瞭望員的聲音從桅杆頂傳來,“兩點鐘方向,煙柱!”
安娜斯塔西婭調整望遠鏡焦距。晨光正從海平面滲出,在靛青色天幕的映襯下,三道粗黑的煙柱格外醒目。那是卡森迪亞運輸船隊——兩艘貨輪由一艘老式驅逐艦護航,正從海巖城向帝都方向運送“軍事援助物資”。
“距離?”
“約七海里,航向西北,航速九節。”
“我艦航速?”
“順風,滿帆加蒸汽輔機,極限航速十一節。”舵手回答,“但對方驅逐艦配備速射炮,射程遠超我們。”
安娜斯塔西婭放下望遠鏡。她的任務並非殲滅這支船隊——那是自殺。維克多給她的命令清晰明確:“襲擾,拖延,讓卡森迪亞人不敢輕易使用這條航線。”
“轉向,切入敵艦與海岸之間。”她下令,“保持距離,以艦炮騷擾。記住,目標不是擊沉,是讓他們感到這條航線不安全。”
“石鴉號”升起更多船帆,鍋爐加壓,黑煙從傾斜的煙囪噴湧而出。四艘改裝炮艇在海面劃出四道白色尾跡,如同鯊群撲向巨鯨。
二十分鐘後,第一發炮彈落在運輸船隊左舷百餘米外,炸起沖天水柱。
驅逐艦立刻轉向,艦艏主炮噴出火光。炮彈呼嘯著掠過“石鴉號”桅杆,落入後方海面。
“炮術精準。”大副低語。
“老式艦炮,射速緩慢。”安娜斯塔西婭面不改色,“保持機動,不給瞄準機會。”
四艘小船開始之字形航行,持續以艦炮騷擾。75毫米炮彈對驅逐艦裝甲幾乎無效,但命中貨輪卻能造成實質損傷。第三輪齊射時,一發炮彈擊中領頭貨輪船艏,炸開了前部貨艙。
“命中!”
“繼續。”
但卡森迪亞水兵訓練有素。驅逐艦放棄瞄準領頭小船,轉而以副炮實施攔阻射擊,在炮艇航線上炸起一道道水牆。一發近失彈在“石鴉號”右舷五米處爆炸,彈片如雨點般叮噹擊打船殼。
“左舷進水!”水手長吼道。
“組織堵漏!”
安娜斯塔西婭緊抓護欄,目光鎖定那艘驅逐艦。它正在調整航向,試圖搶佔上風位——這是準備發射魚雷的徵兆。此類老式驅逐艦通常配備單裝魚雷發射管。
“右滿舵!全速脫離!”
“石鴉號”劇烈傾斜,船舷幾乎貼到海面。就在此刻,一道白色軌跡從驅逐艦舷側射出,擦著小船船尾掠過,在遠處海面轟然炸開。
“魚雷!”
“諸神在上,他們真敢用……”
“保持專注!炮擊不要停!”
海面上,一場不對稱的較量在晨光中展開。四艘簡陋的改裝船,對抗一艘正規軍艦。炮彈交錯,水柱林立,黑煙與蒸汽混成一片。
安娜斯塔西婭左肩突然一熱,整個人被衝擊波掀倒。她掙扎爬起,軍裝左肩被彈片撕裂,鮮血正迅速滲出。
“長官!”
“無礙!”她咬牙站定,繼續下令,“發訊號:各艦分散撤離,按第二方案集結!”
訊號旗升起。四艘小船同時轉向,朝不同方向散去。驅逐艦猶豫片刻,選擇追擊受傷的“石鴉號”。
這就夠了。安娜斯塔西婭望著遠去的貨輪——它們被迫轉向外海深水區,這意味著抵達帝都的時間將延遲至少一日。
“長官,那艘驅逐艦緊追不捨!”
“預料之中。”她按壓流血的肩膀,嘴角扯出一絲笑意,“讓它追。待其燃料耗盡,就該我們回頭撕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