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98章 第98章 遠道而來的同志(下)

第三天,夏爾來找詹姆斯。

不是在辦公室,而是在城外的一處訓練場。紅軍的一個連隊正在進行攻防演練,夏爾帶著幾個參謀在土坡上觀察。

“詹姆斯教授,”夏爾開門見山,“您在帝都待得久,熟悉城防佈局。我們想請教:如果我們要進攻帝都,從哪裡突破最合適?哪裡是防禦薄弱點?哪裡是後勤要害?”

詹姆斯愣住了。他沒想到會問這個。

他仔細回憶,結合自己在聖約翰大學教書時的觀察、地下工作時的情報,慢慢分析:帝都城牆的弱點不在高度,在幾個年久失修的段落;護城河在東南角有一段淤塞;城內的糧倉和軍火庫分佈;還有最重要的——駐軍派系之間的矛盾,哪些部隊可能消極抵抗,哪些會死戰。

夏爾聽得很認真,讓參謀一一記錄。

“這些都是我被捕前的情報了。”詹姆斯最後說,“現在可能變了。”

“參考價值很大。”夏爾點頭,“戰爭不只是槍炮,是人心。知道哪裡能打,哪裡該繞,哪裡可以爭取,這很重要。”

他看著訓練場上衝鋒的戰士,忽然說:“教授,您覺得我們的戰士怎麼樣?”

詹姆斯望過去。那些戰士年紀都不大,許多還是農民模樣,但衝鋒時有種不顧一切的狠勁。動作不算標準,但實用。

“很勇敢。”他說。

“光勇敢不夠。”夏爾說,“要知道為甚麼勇敢。前天,一個剛參軍兩個月的小戰士在訓練時問我:‘營長,咱們打紐曼死了四十多個兄弟,值不值?’”

“你怎麼回答?”

“我沒回答。我讓他去問紐曼的市民。”夏爾說,“昨天他回來,眼睛紅紅的,說有個老太太把省下來的半塊餅硬塞給他,說‘孩子,吃飽了,給我兒子報仇’。她兒子被格羅夫拉去修城牆,累死的。”

夏爾轉過頭,看著詹姆斯:

“教授,您講理論,講階級,講歷史必然性。那些都對。但對這些戰士來說,最直接的道理是:我在保衛給我分土地的人,給我妹妹看病的人,讓我爹媽能吃上飽飯的人。這個道理,比甚麼主義都管用。”

最後,詹姆斯再次見到維克多。

這次是在理論研究室——一間騰出來的教室,牆上掛滿了地圖、圖表,桌上堆著書籍、檔案、手稿。有幾個人正在工作,其中一個詹姆斯認識:拉里,那個曾經在蘇維埃政權時期負責理論工作的同志,現在瘦了很多,但眼神專注。

“詹姆斯同志,”維克多遞給他一份檔案,“這是你的任命書。理論研究室特別顧問,主要負責三項工作。”

詹姆斯接過。油印的紙張,文字簡潔。

“第一,整理帕瑟堡世界無產階級代表大會的全部文獻、記錄、決議。編成冊,做註釋,作為幹部學習材料。”

“第二,編寫《無產階級革命與民族問題》教材。根據地現在有弗拉維亞人、卡森迪亞戰俘、阿非麗亞流亡者,未來還會有更多。我們要回答:國際主義是甚麼?被壓迫民族的解放和無產階級革命是甚麼關係?”

“第三,”維克多頓了頓,“參與新憲法草案的討論。我們正在起草《葛培省蘇維埃暫行組織法》,這是未來國家憲法的雛形。你的法學背景和理論視野,很重要。”

詹姆斯看著任命書,又看看維克多:“你……不擔心我的疑慮?”

“甚麼疑慮?”

“土地分配的公平性?官僚主義的預防?黨的純潔性?”詹姆斯把這些天盤旋在腦中的問題一股腦倒出來,“我看到了很多好的東西,但也看到了問題。糧食摻假,舊人員留用,農民中還有觀望甚至不滿……這些怎麼解決?”

維克多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種坦然的、甚至有些欣慰的笑。

“詹姆斯同志,如果你來了三天,就對我說‘這裡一切都好,完美無缺’,我反而要擔心。”他說,“你看到問題,說明你在思考。而根據地的意義,就在於它不是一個完美的烏托邦,而是一個實驗室——在這裡,我們嘗試解決你提出的每一個問題。”

他走到牆邊,指著上面一張手繪的圖表:“看這個。這是芒克村土改後的土地分佈變化。不是平均分配,是按人口、勞力、原有土地情況綜合分配的。有爭議嗎?有。解決了嗎?正在解決,透過村民大會、評議小組、上訴機制。”

又指向另一份檔案:“這是《蘇維埃工作人員行為準則》草案。裡面規定了幹部待遇不得高於熟練工人,必須定期參加勞動,接受群眾評議。還設立了監察委員會。能完全杜絕官僚主義嗎?不能。但至少有了制約的框架。”

他轉過身,看著詹姆斯:

“你說黨的純潔性。我問你:甚麼是純潔?是隻有工人才能入黨?那農民呢?農民占人口大多數,把他們排除在外,黨就純潔了,但也孤立了。是把所有有舊社會經歷的人都清除?那誰來做事?誰來教會我們的人做事?”

維克多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心上:

“純潔不是在真空裡保持的,是在鬥爭中淬鍊的。農民入黨,會把小農意識帶進來,怎麼辦?用思想教育,用集體實踐,讓他們在保衛土地、建設合作社的過程中,一點點理解階級和集體。舊人員留用,會把舊作風帶進來,怎麼辦?用制度約束,用群眾監督,讓他們要麼改造,要麼被淘汰。”

他走到詹姆斯面前:

“詹姆斯同志,你從帝都來,從理論中來。我們在這裡,從泥土中來。你有疑問,太好了。把你的疑問寫下來,拿出來討論,拿到農民大會上去辯論,拿到工廠車間裡去驗證。理論如果不在實踐中呼吸,就會在書架上窒息。”

詹姆斯沉默了。他想起老斯塔克的小本子,想起安娜說的“工廠的主人”,想起夏爾說的“保衛給我分土地的人”。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過去三年在帝都的地下工作、理論研究、甚至牢獄之災,都像是在準備一場考試。而現在,他走進了考場。考題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寫在這片土地上的,寫在每一個農民的皺紋裡,每一個工人的油汙裡,每一個戰士的傷口裡。

“我接受任命。”他說,聲音有些沙啞,“但有個條件。”

“說。”

“我要去基層。不是參觀,是工作。去一個村子,參與一次土改評議;去一個工廠,跟一次生產班次;去一個連隊,參加一次政治學習。”詹姆斯抬起頭,“理論要從實踐中來。我先去實踐。”

維克多看了他幾秒,然後伸出手:

“歡迎加入,詹姆斯同志。”

握手時,詹姆斯感覺到對方手掌上的老繭。那是勞動和握槍留下的痕跡。

而他自己,掌心柔軟,只有握筆留下的薄繭。

這讓他有些慚愧,但也更堅定。

離開研究室時,天色已晚。詹姆斯走到院子裡,看見幾個年輕人在月光下圍坐,中間有人用炭筆在小黑板上寫著甚麼,其他人低聲討論。他走近些,聽見他們在討論“剩餘價值在農業中的表現”。

其中一個年輕人抬起頭,看見他,笑了:“教授!來一起討論啊!我們卡住了,搞不清地租和剩餘價值的關係……”

詹姆斯走過去,接過炭筆。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食堂炊煙的香氣和隱約的歌聲——是有人在教唱《國際歌》,聲音參差不齊,但很認真。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在小黑板上寫公式,畫圖表,用最樸素的例子解釋那些複雜的概念。

而在他身後,理論研究室的燈光亮著。維克多站在窗前,看著這一幕,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意。

火種需要燃料,也需要氧氣。

而思想和實踐的結合,就是那口讓火焰持續燃燒的氣。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