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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第99章 織工(上)

“織補社”的招牌在帝都東區的舊街巷裡毫不起眼。

木牌老舊,漆皮剝落,字跡模糊得需要仔細辨認才能看出是“瑪莎女士織補社”。窗玻璃總是蒙著一層薄灰,從外面看不清裡面的情形。偶爾有衣著樸素的女人推門進去,拎著需要縫補的衣服或床單,半小時後出來,手裡還是那包東西,只是多了或少了幾個補丁。

街坊們都認識“瑪莎女士”——一個二十來歲、面容秀美、說話溫和的女士,據說剛訂婚未婚夫就死了。

他們不知道的是,“瑪莎女士”的真名叫黛娜·考爾菲德。也不知道每天傍晚打烊後,她會拉上厚厚的窗簾,在裡屋的油燈下做另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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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娜坐在櫃檯後,手裡拿著熨斗,正在給一件襯衫的領子定型。蒸汽“嘶嘶”地升騰,帶著漿水的味道。櫃檯前坐著兩個女人,一個在織毛衣,一個在翻看舊雜誌——那是“姐妹會”的成員,名義上是來取衣服,實際上是來傳遞訊息。

“我那邊都安排好了。”織毛衣的女人頭也不抬,聲音很低,“印刷點轉移到西區老教堂的地下室,神父是同情我們的人。紙張和油墨後天到。”

“安全嗎?”黛娜問,手裡的熨斗平穩地移動。

“比原來的地方安全。光明教堂有豁免權,憲兵不會輕易去搜。”

翻雜誌的女人接話:“學校那邊的識字班停了。里昂的人上週突擊檢查了三個夜校,抓了四個老師。現在風聲緊,瑪麗安建議暫停所有公開活動,轉入完全地下。”

黛娜點點頭。她放下熨斗,從抽屜裡拿出一小瓶透明的液體和一支細毛筆。當著兩個女人的面,她展開一張看似普通的購物清單,用毛筆蘸了液體,在清單背面的空白處快速書寫。液體幹後,字跡完全消失。

“明天上午十點,老地方,交給‘鐵門’。”她把清單摺好,塞進一件補好的外套內襯口袋,“告訴他,南方需要帝都駐軍的換防時間表,越詳細越好。”

“是。”

兩個女人先後離開,間隔五分鐘。黛娜繼續熨衣服,直到街道上再沒有熟悉的面孔經過,才關上店門,掛上“打烊”的牌子。

晚上七點,門被急促地敲響。不是約定的暗號。

黛娜迅速將桌上的東西掃進抽屜,走到門後,透過縫隙往外看——是麗莎,“姐妹會”的成員之一,一個紡織女工。此刻的她臉色慘白,眼睛紅腫,整個人在發抖。

“瑪莎……瑪莎姐……”門一開,麗莎就抓住黛娜的手臂,力氣大得嚇人,“我丈夫……他們抓了我丈夫!”

黛娜把她拉進來,關上門,拉上窗簾。她給麗莎倒了杯水,手很穩:“慢慢說。甚麼時候?在哪裡?甚麼罪名?”

“今天中午……在工廠。”麗莎的聲音破碎,“他們說他是……是赤匪同黨,說他藏了違禁印刷品……他們把他從車間拖走,好多人看著……”

“印刷品?甚麼印刷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麗莎哭起來,“他就是個普通車工,每天上班下班,怎麼會藏那些東西……瑪莎姐,你說他們會不會……會不會用刑?我聽說里昂的人……”

“冷靜。”黛娜握住她的肩膀,“看著我。你丈夫知道多少?”

麗莎愣住了。

“他知道你參加‘姐妹會’嗎?知道你在這裡幫忙傳遞東西嗎?知道其他成員的名字嗎?”黛娜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問題都像針一樣扎過去。

“他……他知道我晚上出來上課,但我沒說是甚麼課……他不知道其他人……不知道你……”麗莎的聲音越來越小,“可是他們要是打他……他可能會說……可能會提到我……”

黛娜鬆開了手。她走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看著外面昏暗的街道。沒有異常。但她知道,如果麗莎的丈夫真的扛不住審訊,憲兵隨時可能出現在這條街上。

“麗莎,聽我說。”她轉身,語速加快,“你現在回家,帶上孩子,只帶最重要的東西——衣服、證件、一點錢。別的都不要。今晚十點,在舊碼頭三號倉庫後面等我。有人會接你們離開帝都。”

“離開?去哪裡?”

“鄉下。我們在北邊有接應點,安全。”黛娜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小布袋,裡面是銀幣和幾張偽造的身份證明,“這些拿著。記住:從這一刻起,你不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你和‘姐妹會’的所有聯絡,全部切斷。到了地方,會有人安排你工作、孩子上學,但你們要換名字,換身份。”

麗莎接過布袋,手在抖:“可是……我丈夫……”

“我們會想辦法打聽他的訊息,但你不能留在這裡。”黛娜的聲音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硬度,“你留在這裡,如果被捕,會牽連更多人。你離開,至少你和孩子安全,組織也安全。”

“可是我……”

“沒有可是。”黛娜看著她,眼神像冬天的石頭,“麗莎,你丈夫可能已經開口了。每耽誤一分鐘,風險就大一分。現在,回家,收拾,十點準時到。明白嗎?”

麗莎看著黛娜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同情,沒有安慰,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她打了個寒顫,終於點頭:“我……明白了。”

“從後門走。”

麗莎離開了。黛娜站在原地,聽著後門關上的輕響。她的手在身側握緊,指甲陷進掌心。

同情是奢侈品。紀律是保命符。

這是她學會的第一課。在目睹托馬斯為了掩護詹姆斯而引爆炸藥後,在老約翰被絞死在廣場上後,在越來越多的同志被捕、失蹤、死亡後,她明白了:在這個戰場上,感情用事等於自殺,也等於謀殺同伴。

她走到裡屋,從床底拖出一個小鐵箱。開啟,裡面是組織在帝都的活動網路圖——當然是用密碼寫的。她找到麗莎的名字和關聯節點,用紅筆劃掉,在旁邊標註:“暴露風險,已撤離,切斷一切橫向聯絡”。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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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另一個訪客。

這次是個男人,二十七八歲,穿著雖然舊但看得出曾經昂貴的呢子外套,只是袖口已經磨損。他推門進來時,黛娜正在教一個新來的女孩縫釦子——那女孩是“姐妹會”發展的新人,來學基礎的暗號技巧。

“瑪莎女士?”男人笑著,露出一顆金牙,“還記得我嗎?查理·威爾遜。我們以前在考爾菲德家的舞會上見過。”

黛娜的手頓了頓。她記得。查理·威爾遜,一個三流貴族的小兒子,擅長賭博和討好貴婦。她還在家裡時,這種人連正眼都不會瞧。

“威爾遜先生。”她放下針線,對女孩說,“你先回去吧,這件衣服明天來取。”

女孩乖巧地離開。門關上後,查理的臉色變了。笑容還在,但眼睛裡閃著貪婪的光。

“真沒想到啊,黛娜小姐。”他壓低聲音,“考爾菲德家的明珠,居然在東區開縫補店。要是你父親要士知道,怕是要氣死。”

黛娜平靜地看著他:“有甚麼事嗎?我很忙。”

“忙?忙著縫衣服,還是忙著……別的事?”查理湊近了些,聲音像蛇一樣滑膩,“我有個朋友,在憲兵司令部當差。他說最近他們在查一個地下印刷網路,線索指向東區。你說巧不巧,就在這附近。”

黛娜的心跳沒有加快。她甚至笑了笑:“那跟我有甚麼關係?”

“本來沒有。但我那朋友說,他們盯上了一個叫‘織補社’的地方。”查理盯著她的眼睛,“你說,要是他們來搜,會不會搜出點……不該有的東西?比如,隱形墨水?密碼本?或者,和南方赤匪通訊的證據?”

沉默。

查理以為她怕了,得意地繼續:“當然,我們可以做個交易。我這個人最念舊情。五百銀馬克,我讓我朋友把調查方向轉一轉。從此井水不犯河水,怎麼樣?”

黛娜轉身,從櫃檯裡拿出針線盒。她慢條斯理地挑選著針,一根,兩根,三根。

“威爾遜先生,”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記得你去年在‘金玫瑰’賭場欠了一大筆債,差點被剁手指。後來是怎麼解決的來著?”

查理的笑容僵住了。

“好像是……你姐姐,嫁給了那個六十歲的皮革商,換了一筆錢給你還債。”黛娜抬起頭,看著他,“但你好像沒還清。上個月,你又去賭了,欠了三百馬克。債主說,這個月底再不還,就不要手指了,要你的命。”

查理的臉色開始發白。

“還有,”黛娜繼續,語氣像是在討論天氣,“你父親留下的那點田產,去年就被你抵押出去了吧?現在住在哪裡?南區的出租屋?聽說房東已經催了三次房租。”

“你……你怎麼知道這些?”

黛娜沒有回答。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條,推過去。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個人名。

“明天下午三點,去這個地方,見這個人。他會給你一筆錢,夠你還賭債和付半年房租。”她說,“條件是:你今晚就離開帝都,去西邊的親戚家,半年內不要回來。也不要再和你在憲兵司令部的‘朋友’聯絡。”

查理抓起紙條,手在抖:“你……你威脅我?”

“不,是交易。”黛娜重新拿起針線,“就像你說的,井水不犯河水。你拿錢走人,我繼續開店。很公平。”

“如果我不答應呢?”

黛娜終於抬眼看他。那眼神讓查理打了個寒顫——冰冷,銳利。

“那你可以試試,看是你的‘朋友’先找到我的證據,還是你的債主先找到你。”她頓了頓,“或者,我也可以匿名給憲兵司令部寫封信,說說你在賭場裡是怎麼吹噓自己‘在政府裡有關係,甚麼都擺得平’的。里昂最討厭的,就是有人打著他的旗號招搖撞騙,你說呢?”

查理的臉徹底沒了血色。他捏著紙條,後退兩步,轉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店門。

黛娜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許久,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的手心全是汗。剛才的鎮定是裝出來的。每一次對峙,都是一場賭博。但她沒有選擇。在這個世界裡,軟弱就是邀請別人來踐踏你。

她坐回椅子,繼續縫釦子。針穿過布料,拉緊線,打結,剪斷。動作機械,但手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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