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是原來格羅夫的作戰室。長條桌、地圖架、厚重的皮質座椅都還在，只是牆上那些軍事地圖被取了下來，換上了一面手縫的紅旗和一張葛培省地形圖。

維克多走進來時，夏爾、漢斯、葉蓮娜、還有幾個剛任命的紐曼城臨時管理幹部已經等在那裡。他看起來比三天前更疲憊，但眼睛裡的火焰沒有熄滅。

“開始吧。”他坐下，沒有寒暄，“先說最急的。”

葉蓮娜第一個彙報糧食問題。她帶來了一個小布袋，倒在桌上——灰黑色的麥粉，肉眼可見的沙粒和黴塊。

“五個主糧庫，我們保住了三個，但情況都不樂觀。”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初步清點，賬面存糧應該夠五萬人吃三個月。實際……扣除黴變和摻假，可能只夠一個半月，而且質量極差。現在已經有市民在領糧時發現，不滿在發酵。”

“格羅夫乾的？”維克多問。

“是他的財政官米哈。據被俘的糧倉守衛交代，好糧食早在兩個月前就開始偷偷轉運、變賣，換成劣質糧食充數。差價進了米哈伊爾和幾個親信的口袋。”

會議室裡一片低罵。

“現在發出去的糧食，已經混進了多少劣質糧？”維克多繼續問。

“今天開始發的，大概三成是問題糧。昨天發的……都是好糧，我們從石鴉鎮緊急調運了一批。”

“那就好。”維克多說，“至少第一天，我們沒讓人民吃沙子。”

他看向葉蓮娜：“你的建議？”

“三件事。”葉蓮娜顯然已經思考過，“第一，立即組織糧食鑑別小組，公開鑑別，讓市民參與監督。好糧壞糧分開，好糧優先供應兒童、病人、孕婦。第二，追查好糧食的去向——米哈伊爾雖然被抓了，但他的同夥、銷贓渠道還在。第三，也是最急的……我們需要糧食，維克多同志。從石鴉鎮調糧是杯水車薪。如果半個月內沒有新糧食補充，紐曼城會重新陷入飢餓。”

維克多點點頭，記下。然後他看向夏爾：“舊人員呢？”

“來了八十三個。”夏爾彙報，“從首席書記員到最低階的抄寫員。態度都很‘積極’，表示願意為蘇維埃服務。漢斯的意見是……”

“我的意見是全部滾蛋。”漢斯直接說，“用這些人，等於在蘇維埃政府裡埋地雷。誰知道他們哪天會反水？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偷偷搞破壞？”

“那不用他們，誰來做事？”一個剛任命的本地幹部——原紐曼城地下組織成員——小心地問，“統計、登記、檔案、市政維修……這些事總要人做。我們的人大多數不識字，就算識字，也不懂這些門道。”

“可以學。”漢斯堅持。

“學要時間。城市等不了。”幹部反駁，“現在垃圾已經三天沒清，汙水溝開始堵了，再這樣下去，疫病會比飢餓來得更快。”

雙方爭論起來。漢斯代表軍事幹部的警惕，本地幹部代表現實的壓力。

維克多聽著，沒有打斷。直到爭論稍歇，他才開口：

“同志們，我們面對的不是一道選擇題——用舊人員，或者不用。我們面對的是一道操作題：怎麼用。”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些還在排隊的人：

“漢斯說得對，這些人身上有舊世界的烙印。但他們也是人，要吃飯，要活路。格羅夫在的時候，他們是齒輪；格羅夫倒了，他們想當新機器的齒輪。完全拒絕他們，等於把他們推回舊世界——或者更糟，逼成隱藏的敵人。”

他轉過身：

“但全盤接受，肯定不行。所以我的意見是：用，但要改造著用。”

他走回桌邊，開始佈置：

“第一，所有舊人員必須登記，寫詳細自傳，說明在舊政府期間的職責、經手過的事務。重點標註那些直接參與壓迫、貪腐的人。”

“第二，組織‘政治審查與學習班’。白天工作，晚上學習——學習我們的綱領、政策、歷史。不是走過場，要考試，要討論。讓我們的幹部去講課，也讓工農民眾代表去講課，講講他們過去是怎麼被這些人‘管理’的。”

“第三，建立‘雙崗制’。重要崗位，舊人員搭配我們的幹部。舊人員做事，我們的幹部監督、學習。同時，從工人、農民、士兵中選拔有潛力的年輕人，做學徒，跟著學。目標是三個月內，至少一半崗位可以由我們自己的人接手。”

“第四，”維克多的聲音嚴肅起來，“設立‘特別監察委員會’，由瑪麗同志派人負責。接受市民舉報，對舊人員的工作進行秘密和公開的監督。發現問題，立即處理——輕則教育，重則清除，犯罪則審判。”

他看著漢斯：“這樣，可以嗎？”

漢斯想了想，慢慢點頭：“如果真能做到……可以試試。”

“不是試試，是必須做到。”維克多說，“因為這是我們遲早要面對的問題——革命勝利後，怎麼對待舊世界的‘零件’。紐曼城，就是第一個試驗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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