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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第94章 第一個清晨

紐曼城是在一種奇異的寂靜中醒來的。

不是沒有聲音——恰恰相反,聲音比圍城時的死寂要多得多。只是這些聲音如此陌生,以至於整座城市都像是在側耳傾聽,試圖理解它們的意思。

清晨六點,紅軍宣傳隊的戰士推著漿糊桶走過街道。刷子“唰唰”地往牆上塗抹米湯,紙張貼上磚石的瞬間發出輕微的“啪嗒”聲。那是連夜趕印的《告紐曼市民書》和《紐曼城臨時管理條例》。識字的人湊過去看,不識字的問旁邊的人:“上面寫的啥?”

“說……說從今天起,紐曼歸蘇維埃管了。”一個戴破氈帽的老人眯著眼睛念,“保障市民生命財產安全……嚴懲格羅夫及其爪牙……普通士兵、公務人員只要登記……”

“登記了會咋樣?”有人問。

“說……既往不咎。”老人繼續念,“但要參加‘思想教育學習班’……”

人群竊竊私語。有人鬆了口氣,有人面露疑色,更多人只是呆呆地看著那些墨跡未乾的告示,像是在消化這個事實——圍城結束了。格羅夫死了。新的人來了。

七點,南街“紅星合作社”開門。

這是一家被沒收的原屬於格羅夫表親的雜貨鋪,連夜改造成了配給站。門板剛卸下,外面已經排起了長隊——不是搶購,是沉默地排隊。隊伍從店鋪門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拐了個彎,看不見盡頭。

每個人都捏著一張新發的“居民證”。粗糙的黃紙,用油印機匆匆印製,上面有姓名、住址、家庭人口數,蓋著“葛培省蘇維埃臨時行政委員會”的紅色方章。憑證領糧,按人頭算,成年人一週五磅黑麥粉或等價物,兒童三磅。

隊伍移動得很慢。

不是工作人員懈怠——那些從石鴉鎮調來的幹部和本地臨時招募的志願者,忙得額頭上都是汗。問題出在糧食本身。

“下一個。”負責發放的年輕人頭也不抬,接過居民證,在登記簿上畫個勾,轉身從身後的麻袋裡舀出一勺黑麥粉,倒進對方遞過來的布口袋。

領糧的是個中年婦女,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她掂了掂口袋,又伸手進去抓了一把麥粉出來,湊到眼前看。

“同志,”她的聲音怯生生的,“這麥粉……好像不太對?”

年輕人抬起頭:“怎麼不對?”

“顏色發黑,還有……味兒。”婦女把麥粉湊近鼻子聞了聞,眉頭皺起來,“有黴味。而且……”她用手指捻了捻,“沙,好多沙。”

後面的隊伍騷動起來。人們伸長脖子看。

年輕人臉色變了。他抓過婦女手裡的麥粉,自己也聞了聞,然後轉身扒開麻袋,捧起一大把。麥粉在晨光下呈現出不正常的灰黑色,顆粒粗糙,明顯摻了東西。他抓了一小撮放進嘴裡,剛咀嚼兩下就“呸”地吐出來。

“沙子。”他的臉白了。

不是偶然。接下來開的三個麻袋,情況更糟——第二個麻袋的表層是正常麥粉,往下挖半尺,就開始出現黴變的結塊,散發出刺鼻的腐味。第三個麻袋乾脆是麩皮和沙土的混合物,麥粉含量不到三成。

“停下!全部停下!”年輕人嘶聲喊道。他轉身衝進合作社裡屋,幾分鐘後,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幹部快步走出來,她是石鴉鎮物資委員會調來的,叫葉蓮娜。

葉蓮娜沒有慌。她讓工作人員暫停發放,自己隨機抽查了十個麻袋。結果令人窒息:只有兩個麻袋的糧食基本可用,其餘都有不同程度的黴變、摻沙、摻麩皮,最嚴重的一袋,可食用部分估計不到四成。

“糧食在哪裡發現的?”她問本地協助工作的一個老人。

“在……在三號庫房最裡面。”老人聲音發抖,“格羅夫的人可能早就把好糧食轉移或者私吞了,這些是準備充數應付檢查的……”

“應付誰?”

“應付……可能就是我們。”老人低下頭,“他們大概早就想到城會破,留了一堆垃圾。”

葉蓮娜深吸一口氣。她看著門外越聚越多的人群,那些眼睛裡剛開始燃起的希望,正在迅速冷卻成懷疑和憤怒。

“繼續發。”她說。

“可是——”

“有多少發多少,誠實地發。”葉蓮娜的聲音很穩,“告訴每一個人:糧食有問題,蘇維埃知道,會解決。今天先按原定量的七成發,好糧壞糧混著發,儘量公平。明天,我們會給答覆。”

她頓了頓,看著工作人員們不安的臉:

“記住,我們現在最值錢的東西不是糧食,是信用。一次欺騙,就會永遠失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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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原總督府——現在門口掛上了“葛培省蘇維埃臨時革命委員會紐曼城辦事處”的木牌——門口也排起了隊。

這條隊伍短一些,但氣氛更微妙。排隊的都是男人,大多穿著雖然舊但還算體面的外套,有的戴著眼鏡,有的腋下夾著公文包。他們是舊市政人員:稅務局的辦事員、市政廳的抄寫員、檔案管理員、會計……

夏爾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面,冷冷地看著下面這些人。他的左手還纏著繃帶——紐曼最後一戰留下的紀念。

“數了數,至少來了八十個。”漢斯站在他旁邊,“動作真快。城破才三天,就急著表忠心了。”

“不是表忠心,是找飯吃。”夏爾說,“格羅夫倒了,他們的飯碗沒了。蘇維埃現在是新飯碗。”

“要我說,一個都不該留。”漢斯的語氣硬邦邦的,“這些人給舊政府幹了這麼多年,手上能幹淨?就算沒直接作惡,也是幫兇。”

夏爾沒說話。他知道漢斯說得有道理。這些舊人員,就像機器的齒輪,雖然只是轉動,但整臺機器就是用他們來壓迫人民的。留下他們,會不會留下舊世界的魂?

但他也想起了維克多前天晚上說的話:“革命不是把所有人都推倒重來。推倒容易,重來難。城市要運轉,水電要通,垃圾要清,稅……不,暫時不徵稅,但物資要統計,人口要登記,這些事需要懂行的人。關鍵不是用不用他們,是怎麼用。”

樓下傳來喧譁聲。

一個穿舊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者正在和警衛爭執:

“我是市政廳首席書記員,服務了三十年!我有權見新長官!你們不能——”

“誰都有權。”警衛是個年輕紅軍戰士,聲音不高但很硬,“排隊。按順序。”

“我和那些小辦事員能一樣嗎?我——”

“在這兒都一樣。”警衛打斷他,“要麼排隊,要麼回家。”

老者臉漲紅了,但看著警衛腰間的手槍和周圍紅軍戰士冷冷的目光,最終還是悻悻地退回了隊伍。

夏爾轉身離開窗邊:“走,去會議室。維克多同志應該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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