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督府地下掩體裡，爆炸的震動讓天花板簌簌落灰。
格羅夫站在地圖桌前，雙手撐著桌面，手背青筋暴起。他的眼睛佈滿血絲，軍裝敞開，露出裡面汗溼的襯衣。桌上擺著半瓶酒，瓶口還滴著琥珀色的液體。
副官尤里站在一旁，臉色蒼白如紙。他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報告，紙在發抖。
“南門……完全失守。守軍潰散，部分倒戈。紅軍主力已經從南門進城，正在向市中心推進。”尤里的聲音像蚊蚋，“北門和東門遭到猛烈炮擊，但似乎是佯攻，紅軍主力不在那邊……”
“米洛什呢？！”格羅夫猛地抬頭，像受傷的野獸，“西城牆的部隊呢？！為甚麼不來支援？！”
“米洛什中尉說……西城牆防務吃緊，無法調動……”
“放屁！”格羅夫一拳砸在桌上，酒瓶跳起來，滾落在地，摔得粉碎，“他在抗命！他在背叛！等老子收拾完赤匪，第一個絞死他！”
尤里不敢接話。他聽著外面越來越近的槍聲和爆炸聲——那是軍火庫方向，黑衛隊在執行格羅夫最後的命令：炸燬所有不能帶走的武器彈藥，不能留給赤匪。
“總督，”尤里鼓起最後勇氣，“我們……也許可以談判。紅軍之前發過傳單，說只要放下武器……”
“談判？！”格羅夫轉身，眼睛瞪得幾乎裂開，“和那些分田賊談判？！尤里，你腦子也被餓壞了嗎？！他們進來第一件事就是砍下我的頭！你的頭！所有效忠帝國的人的頭！”
他踉蹌著走到牆邊，開啟一個鐵櫃。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十幾支步槍、幾把手槍，還有成箱的子彈。這是他的私人武器庫。
“總督，您要幹甚麼？”
“幹甚麼？”格羅夫抓起一把步槍，熟練地拉栓上膛，“去糧倉。米哈伊爾在那裡，他會執行最後命令——炸掉糧倉。我要親眼看著那些糧食化成灰！我要讓赤匪進來只能得到一座空城！讓那些賤民繼續捱餓！讓他們知道，背叛格羅夫的下場！”
尤里看著總督扭曲的臉，突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這個人已經瘋了。不，或許他早就瘋了，從第一次下令鞭打餓暈計程車兵開始，從第一次把抱怨糧價的市民吊死在城門開始，從騎兵突圍失敗後槍斃勤務兵開始……瘋狂是一點點積累的，直到今晚，徹底決堤。
“總督，”尤里輕聲說，“炸了糧倉，城裡五萬人怎麼辦？很多士兵的家人也在城裡，他們會……”
“他們會恨我？那就恨吧！”格羅夫把子彈帶斜挎在身上，“恨比愛長久，尤里！我寧願他們恨我記住我，也不願他們笑著忘了我！”
他抓起另一把步槍，扔給尤里：“拿著！跟我走！”
尤里接過冰冷的步槍，手指觸控到槍身上精緻的雕刻——這是帝國兵工廠的精品，專門配發給高階軍官的禮物。他想起三年前，格羅夫把這把槍賞給他時說的話：“尤里，好好幹。跟著我，榮華富貴少不了你的。”
榮華富貴。
尤里看著槍，又看看格羅夫瘋狂的眼睛，再聽聽外面越來越近的“要麵包，要活命”的呼喊聲。
那聲音像潮水，已經從幾條街外湧過來了。
“總督，”尤里慢慢舉起槍，但沒有對準門口，而是……對準了格羅夫，“把槍放下吧。”
格羅夫愣住了。他盯著尤里，盯著那黑洞洞的槍口，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跟了自己八年的副官。
“你說甚麼？”
“我說，把槍放下。”尤里的手在抖，但槍口很穩，“別去糧倉。別炸糧食。讓紅軍進來吧。也許……也許他們真的會兌現承諾。只追究你，不追究我們。”
格羅夫的臉從震驚變成暴怒，再變成一種近乎滑稽的扭曲。他笑了，笑聲嘶啞難聽：“尤里……連你也背叛我？就為了一口麵包？”
“不。”尤里搖頭，“為活著。為我老婆和兩個孩子活著。”
他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放下槍，總督。我保證不傷害你。等紅軍來了，我把你交給他們。也許……也許你還能活。”
格羅夫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慢慢舉起雙手，手中的步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好，好……尤里，你贏了。”他慢慢後退，退到牆邊，“我不去糧倉了。你贏了。”
尤里鬆了口氣，槍口垂下一寸。就在這一瞬間——
格羅夫猛地彎腰，從靴筒裡拔出一把隱藏的匕首，撲了上來！
尤里本能地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密閉的掩體裡震耳欲聾。格羅夫的身體頓在半空，然後像截木頭一樣摔在地上。匕首“噹啷”一聲掉在旁邊。
尤里站在原地，槍口還在冒煙。他看著地上的格羅夫——總督大人仰面躺著，胸口一個血洞正在汩汩冒血。眼睛睜得很大，望著天花板，裡面還殘留著最後的瘋狂和……不可思議。
他大概到死都不相信，自己會死在最信任的副官手裡。
尤里慢慢放下槍，走到格羅夫身邊，蹲下，伸手合上了那雙眼睛。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掩體門口，開啟門。
外面的走廊裡，幾個衛兵舉著槍，驚恐地看著他，又看看地上總督的屍體。
尤里把步槍放在地上，舉起雙手：
“格羅夫死了。投降吧。為了你們的家人。”
衛兵們面面相覷。終於，第一個士兵放下了槍。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槍械落地聲此起彼伏。
尤里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南面街道的火光已經照亮了半邊天，“要麵包，要活命”的呼喊聲近在咫尺。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格羅夫已死！停止抵抗！開城投降——！”
聲音在夜風中飄散。
而就在這一刻，城市東南角，糧倉方向，傳來了驚天動地的爆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