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本該是渠水豐沛的季節,但今年葛培省的天空吝嗇得可怕。
芒克村東頭那條灌溉渠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渠水從北面黑鴉山流下來,滋養著下游七八個村子的田地。往年這個時候,渠水該是滿當當的,金黃的麥穗在秋陽下吸飽了最後的水分,籽粒才能飽滿。
可現在,渠底開始露出溼滑的石頭。
老斯塔克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蹲在渠邊,用手量水線的位置。前天還在第三塊石板,昨天退到第四塊,今天——他的手指在第五塊石板的邊緣停住了。
“見鬼。”他低聲罵了一句,粗糙的手指摳進石板邊緣乾裂的泥土裡。身後傳來腳步聲,農會里幾個年輕人也來了,臉上都掛著同樣的焦慮。
“斯塔克委員,上游肯定被堵了。”說話的是鐵匠的兒子米哈爾——現在已經是村農會的民兵隊長,“我昨天往上游走了三里,水到‘老鷹石’那兒就突然少了。”
“老鷹石……”老斯塔克皺眉。那是芒克村和上游橡樹村的邊界,橡樹村還沒土改,土地還掛在勞倫斯老爺名下。勞倫斯是弗蘭克男爵的表親,逃往帝都時沒來得及跑,縮在莊園裡裝病,但管家和家丁還在。
“勞倫斯家的人乾的?”有人問。
“還能有誰。”老斯塔克直起身,膝蓋骨發出咯吱的響聲。他望著北面隱約可見的山影,六十年的經驗告訴他這意味著甚麼——秋灌的水就是最後的命。麥子正在灌漿,這時候缺水,一畝地得少收三成。老爺們以前不常這麼幹,因為下游也是自己的佃戶,收成差了租子也少。但現在地分了,下游的佃戶不歸老爺管了,水就成了卡脖子的手。
回村的路上,農會的人聚在磨坊前開會。訊息已經傳開,越來越多村民圍過來,婦女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柺杖,眼睛都盯著老斯塔克——他是農會新選的水利委員,這事該他管。
“怎麼辦?”有人問,“麥子正在上漿,沒水就全癟了!”
“要不……找紅軍?”
立刻有人反駁:“紅軍是打大仗的,這點水的事也找他們?那咱們農會是幹啥的?”
“可不找紅軍,咱們怎麼跟勞倫斯的人爭?人家有槍!”
“咱們也有農具!”
爭吵聲越來越大。老斯塔克蹲在磨坊臺階上,卷著土煙,一言不發。菸葉粗糙,嗆得他咳嗽了幾聲。他想起安娜,想起艾琳,想起那兩個埋在田角的女兒。想起過去六十年,面對老爺們的欺壓,他的選擇永遠是忍——忍一忍,總能過去。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有地了。地契上寫著“阿爾喬姆·斯塔克”,蓋著紅印。那十二畝麥子正在灌漿,沉甸甸的穗子在秋風裡低垂著,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為自己種的糧食。沒水,麥粒會幹癟,一冬的口糧就沒了著落。革命不是分完地就結束,是要在這地上收下糧食,實實在在地活下去。
老斯塔克把菸屁股按在地上,站起身。
“不找紅軍。”他說,聲音不高,但爭吵聲停了,“咱們自己的事,自己辦。”
“可怎麼——”
“集合人。”老斯塔克打斷問話的人,“所有能動彈的,帶上鋤頭、鐵鍬,去老鷹石。不是去打架,是去講理。”
“講理?勞倫斯的人聽嗎?”
“不聽,也得講。”老斯塔克從牆角抄起自己的鋤頭,木柄已經被手掌磨得光滑,“咱們現在是農會的人了。農會的章程第一條是啥?‘互助團結’。渠是幾個村子一起修的,水是老天爺下的,不是他勞倫斯一家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臉:
“但咱們先說清楚:去了,不許先動手。人家罵,咱們聽著;人家推搡,咱們站穩。紅軍教過咱們——鬥爭要講策略。咱們是去要水,不是去拼命。”
米哈伊爾年輕氣盛:“他們要是不給呢?”
“那就坐在渠邊。”老斯塔克說,“坐著等。咱們人多,坐到天黑,坐到明天,坐到勞倫斯老爺自己出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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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石鴉鎮革命委員會。
維克多正在審閱一份赫爾曼提交的研究報告。厚厚一沓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古羅蘭語、圖示和批註,老學者用了一個月時間,對比分析了“戰士”“傳教士”“法官”等七個相近途徑的序列五晉升儀式。
“共同點很明顯。”赫爾曼指著自己總結的表格,“第一,都需要‘體系化’。不是零散的知識傳授,而是一套完整、可傳承的方法論。第二,都需要‘驗證’——這套方法必須在實踐中被證明有效。第三,都需要‘繼承者’——至少有三位透過該體系覺醒或晉升的低階超凡者。”
維克多揉了揉眉心。這幾天他睡得很少,除了日常政務,大部分時間都在思考晉升問題。梅菲斯特的威脅像懸在頭頂的劍,他知道時間不多了。
“具體到‘導師’,”赫爾曼繼續說,“我推測,儀式可能需要您完成三件事:第一,編纂一部該途徑的核心教程;第二,用這部教程培育出一批合格的‘學生’;第三,在某個具有象徵意義的事件中,見證您的思想方法被學生成功運用並取得成果。”
“聽起來……像個教學任務。”維克多說。
“不,是思想的‘實體化’。”赫爾曼糾正道,“您看‘契約’途徑的序列五‘公證人’,需要起草一份被至少三個敵對勢力共同遵守的契約。那不是簡單的文書工作,是讓‘契約精神’這種抽象概念,在現實中具現為具有約束力的規則。”
維克多陷入沉思。這時,瑪麗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簡報。
“芒克村那邊有點情況。”她說,“秋旱,灌溉渠上游被橡樹村的人堵了。勞倫斯家的管家帶人守著,不放水。”
“芒克村農會甚麼反應?”
“老斯塔克——正組織村民去交涉。沒請求武裝支援,說‘自己的事自己辦’。”
維克多眼睛微微一亮:“哦?怎麼個辦法?”
“還在路上。據報信的民兵說,老斯塔克讓大夥帶農具,不許帶武器,說是‘去講理,不是打架’。”
維克多和赫爾曼對視了一眼。
“去看看。”維克多起身,“坐在這兒想破頭,不如看看群眾是怎麼解決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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