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村農會開會分配土地。
老斯塔克分到了十二英畝——正是他租種了一輩子的那十二英畝。安德烈把一張粗糙的紙遞給他,上面用墨水寫著他的全名“阿爾喬姆·斯塔克”,土地位置、面積,最下面是鮮紅的革命委員會印章。
“地契正式檔案秋收前發,這是臨時憑證。”安德烈說,“但從今天起,這塊地就是您的了。不用交租,不用服勞役,種出來的每一粒麥子都是自己的。”
老斯塔克捏著那張紙,手抖得厲害。他走到田角,蹲在兩個女兒的石堆前,把紙小心翼翼地放在石頭上。
“安娜……艾琳……”他喉嚨發緊,“有人說……這地,是咱們的了……”
風吹過麥田,新生的麥苗在春風中輕輕搖晃。
那天晚上,老斯塔克去了磨坊。工作隊的同志們在油燈下整理檔案,見他進來,熱情地招呼。磨坊裡堆著些新運來的麥種,牆角的工具架上,幾把生鏽的鐮刀剛剛被打磨過。
“斯塔克大叔,有事?”安德烈問。
老斯塔克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想……入農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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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前的穀倉會議,是老斯塔克一生最重要的轉折。
芒克村十七戶新分到土地的農民聚在一起,商量收割的事。突然,倉門被撞開,三個陌生男人闖進來。
為首的是個刀疤臉,穿著舊帝國軍的制服,腰裡彆著短銃。
“聽說你們把弗蘭克老爺的地分了?”刀疤臉咧嘴笑,露出黃牙,“膽子不小。老爺在帝都發話了:等他回來,所有‘私分’土地的人,全家吊死在村口榆樹上。”
穀倉裡一片死寂。
刀疤臉走到中央,一腳踢翻裝麥種的木桶:“現在,把地契都交出來,今年的收成照舊送到莊園倉庫。誰配合,誰活命。誰不配合……”
他拔出短銃。
老斯塔克站在人群后面,手在發抖。六十年的本能讓他想低頭,想後退,想像過去那樣,忍一忍就過去了。
但他看見了牆角那把剛磨好的鐮刀。
他想起了艾琳渴望麵包的眼神。
想起了安娜出門前空洞的臉。
想起了兩個小小的石堆,在租來的田角,像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然後他想起了那張寫著“阿爾喬姆·斯塔克”的紙,想起了磨坊重新轉動的水車輪,想起了維克多蹲在地頭搓土的樣子,想起了那句“咱們窮苦人自己的隊伍”。
一股滾燙的東西從胸腔深處湧上來,衝破了六十年的恐懼。
老斯塔克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這個一輩子彎腰駝背的老人,走到了刀疤臉面前。
“地,”他的聲音起初發顫,但越來越穩,“是我們的。”
刀疤臉一愣,隨即獰笑:“老東西,找死?”
“死過很多次了。”老斯塔克盯著他,渾濁的眼睛裡燃起一種陌生的火焰,“女兒餓死的時候,死過一次。女兒被糟蹋跳井的時候,又死過一次。兒子死在戰場上,老婆死在冬天裡……我死過很多次了。”
他深吸一口氣,脊背一點點挺直——雖然關節發出聲響,但他真的挺直了:
“但現在,我有地了。我自己掙來的地。誰想搶走它——”
老斯塔克轉身,抄起牆角那把鐮刀。新磨的刃口在穀倉昏黃的光裡,閃過一道寒光。
“——得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寂靜。
然後,鐵匠的兒子——當年退婚的那個——抄起木棍站到他身邊,眼睛通紅:“安娜是我妹子!我沒保護好她,但我能保護好她的地!”
第三個、第四個……十七戶農民,男男女女,圍了上來。
刀疤臉臉色變了。他後退一步,短銃在手裡發抖:“你們……你們敢……”
“滾出芒克村。”老斯塔克說,鐮刀指向倉門,“回去告訴你主子,地是我們的了。麥子是我們的了。磨坊是我們的了。命——也是我們自己的了。”
那一刻,這個六十歲的農民,站在穀倉中央,像一尊從泥土裡長出來的神像。
刀疤臉帶著人跑了。穀倉裡爆發出歡呼聲。
安德烈走過來,鄭重地向老斯塔克敬禮:“斯塔克同志,我代表革命委員會,感謝您的勇氣。”
老斯塔克放下鐮刀,手還在抖,但不是因為恐懼。
“同志……”他重複這個詞,“這個稱呼……好聽。”
那天晚上,老斯塔克沒有回家。他扛著鐮刀,走到田角的兩個石堆前。
月光很好,照在新翻過的土地上。冬麥已經發芽,嫩綠的針尖刺破土壤,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更遠處,磨坊的輪廓矗立在夜色中,水車輪靜靜地停著,等待明天的第一縷陽光。
老斯塔克蹲下身,用手撫平墳前的土。
“安娜,艾琳,”他低聲說,聲音平靜而堅定,“地是咱們的了。真的。”
“爹以前懦弱,不敢爭,覺得忍忍就能活。但忍來的不是活,是慢慢死。”
他抓起一把土,黑黝黝的,帶著生命的氣息:
“現在爹明白了。人活一口氣,樹活一張皮。那口氣,就是‘憑甚麼’。憑甚麼我們流汗,老爺享福?憑甚麼我們餓死,老爺倒掉剩飯?憑甚麼我們的女兒……”
他頓了頓,把眼淚逼回去:
“不憑甚麼。就憑我們以前不敢問‘憑甚麼’。”
“以後敢了。”
老斯塔克站起身,望向遠方。群山之外,是帝都,是舊世界,是所有還在問“憑甚麼”的人。
而他,芒克村的阿爾喬姆·斯塔克,一個剛剛學會挺直脊背的老農民,握緊了手裡的鐮刀。
這柄鐮刀,曾經只用來為老爺收割麥子。
從今往後,它要為他自己,收割一個嶄新的世界。
而在磨坊旁,那兩個小小的墳塋,在月光下安靜地守著。像是過去的傷疤,又像是新生的見證。
春風拂過田野,帶來泥土和麥苗的清香。
在這片剛剛歸還給耕者的土地上,一個被壓迫了六十年的靈魂,終於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