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斯塔克記得,磨坊的水車輪第一次停轉,是在弗蘭克老爺迎娶第三任夫人的那年秋天。
那時他還叫“芒克村的斯塔克”,沒有“老”這個字首,雖然脊背已經被三十年的佃耕生活壓得微駝。他租種弗蘭克家族十二英畝薄田,每年收成的三分之二要交地租,剩下的勉強夠一家五口熬過冬天——如果冬天不太長,如果次女艾琳沒有在那年春天患上熱病。
磨坊是領地上唯一的,歸老爺所有。佃農們把收來的麥子送去,磨坊主會抽走十分之一作為“碾磨稅”。老斯塔克總是天不亮就去排隊,為了能在太陽昇起前把麵粉揹回家,趕在正午前烤出一爐黑麥麵包。那麵包粗糙得能劃破喉嚨,但能填飽肚子。
艾琳死的那天,磨坊的水車輪停了。
不是因為故障,是因為老爺下令:為了準備婚禮宴席,磨坊優先為莊園服務,佃農的麥子一律延後三天再碾。老斯塔克抱著燒得滾燙的女兒,跑到莊園門口跪求管家,想用自己半個月的口糧換一小袋精細麵粉,給女兒熬點糊糊。管家隔著鐵門啐了一口:“賤命也配吃細面?”
艾琳死在當晚。嚥氣前,孩子乾裂的嘴唇還在蠕動,夢裡都在喊“麵包”。
老斯塔克把她埋在自家佃田的角落,連塊像樣的木板都沒有,只用石頭壘了個記號。妻子哭暈過去三次,醒來後眼神就空了,再也沒亮過。兩個兒子——十四歲的大衛和十一歲的小托馬斯——咬著牙不說話,但夜裡老斯塔克能聽見他們壓抑的哭聲。
那只是開始。
三年後,老爺的獨子,年輕的亨利·弗蘭克從帝都“學成歸來”。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視察領地”。芒克村十七戶佃農,凡有適婚女兒的,都被管家“請”到莊園。
老斯塔克的長女,十八歲的安娜,躲在灶臺後面發抖。她繼承了母親年輕時姣好的面容,一頭亞麻色長髮即使在最窮困的日子裡也梳得整齊。村裡鐵匠的兒子已經託人來問過兩次,老斯塔克在等秋收後湊夠一點嫁妝。
“斯塔克家的大女兒,明天太陽落山前送到莊園。”管家的話沒有商量餘地,“少爺要行使初夜權。”
初夜權。這個古老到幾乎被遺忘的封建特權,在弗蘭克家族的領地上,一直被小心翼翼地保留著——不是每次婚姻都執行,但少爺“需要”時,它就是懸在佃農頭上的刀。
老斯塔克跪在莊園廚房後的泥地裡,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一遍遍哀求。廚房女僕長是他遠房表親,悄悄告訴他:這次躲不過去了,少爺在帝都欠了賭債,心情很糟,已經鞭打過兩個馬伕。
“要麼送女兒去,要麼全家滾出領地。”管家最後說,“自己選。”
那天黃昏,安娜自己洗了澡,換上唯一那件沒有補丁的粗布裙。出門前,她抱住老斯塔克,聲音輕得像羽毛:“爸爸,別擔心,就一晚。”
老斯塔克一輩子都忘不了女兒那個眼神——不是恐懼,是一種認命的空洞。好像靈魂在出門前就已經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會走路的軀殼。
安娜在天亮前回來,走路姿勢怪異,脖子上有瘀痕。她一句話也不說,徑直走進裡屋,閂上門。三天後,鐵匠家退婚的訊息傳來,理由是“不清白”。
兩個月後,安娜嫁給了鄰村一個四十歲的鰥夫。那男人酗酒,娶她只因為彩禮要得最低。又過了半年,訊息傳來:安娜被丈夫毆打後跳了井,屍體撈上來時,肚子裡有三個月的孩子。
老斯塔克去認屍。女兒浮腫的臉已經不太能辨認,但脖子上那道舊瘀痕還在。鰥夫蹲在井邊嘟囔:“不乾不淨的東西,死了乾淨。”
沒有葬禮。婆家不肯出棺材錢,老斯塔克用草蓆裹了女兒,埋在了艾琳旁邊。兩個小小的石堆,在佃田的角落,像土地潰爛的瘡疤。
那天之後,老斯塔克的脊背徹底彎了。他不再抬頭看天,不再和人說話,每天只是埋頭幹活,繳租,活著。妻子在一個冬天夜裡無聲無息地死了,也許是病,也許是心碎。大衛十六歲時被徵召入伍去和卡森迪亞人打仗,死了後連屍體都沒運回來。小托馬斯咬牙說要去帝都當學徒,離開前夜對老斯塔克說:“爹,這地方吃人。我要走,走得遠遠的。”
老斯塔克只是點頭。他知道留不住,也不該留。
從此,芒克村只剩下他一個人,守著十英畝租來的薄田,像一頭蒙著眼拉磨的老驢,一圈,一圈,直到拉不動倒下為止。
他以為這就是他的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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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來到芒克村的那天,是個陰沉的早晨。
老斯塔克正在田裡給冬麥除草,聽見村口傳來馬蹄聲和嘈雜的人聲。他本能地蹲下身,藏在麥壟後面——過去的經驗告訴他,任何外來動靜都可能帶來麻煩。
但這次不同。
來的人穿著灰撲撲的軍裝,胳膊上綁著紅布條。他們沒有進村搶糧,沒有抓壯丁,而是在村中心的榆樹下搭起一張木桌。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站上去,開始講話。
老斯塔克躲得遠,聽不清具體內容,只捕捉到一些陌生的詞:“土地改革”、“耕者有其田”、“廢除封建特權”。他看見村裡的佃農們慢慢圍過去,起初警惕,然後疑惑,最後激動。
幾天後,工作隊住進了村裡廢棄的磨坊——那座水車輪早已鏽死,屋頂漏雨的磨坊。他們自己修屋頂,從河裡引水,試著讓輪子重新轉起來。白天,他們挨家挨戶走訪,晚上在磨坊裡開會,煤油燈亮到深夜。
老斯塔克躲著他們。六十年的經驗告訴他:承諾越美好,陷阱越深。老爺換了名頭,還是老爺。
直到春耕開始的那個早晨。
老斯塔克扛著鋤頭下地時,看見田埂上已經有人在幹活了。是個三十歲的左右的男人,穿著褪色的粗布上衣,褲腿捲到膝蓋,正熟練地用鐵鍬清理灌溉渠裡的淤泥。那人的動作很紮實,一看就是幹過活的。
“喂,歇會兒吧。”老斯塔克走過去,遞上自己的水壺,“看您面生,不是本村的?”
男人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接過水壺喝了一大口:“從鎮上來,幫著修水渠。這渠不通,下游幾個村子的春灌都成問題。”
老斯塔克打量著他。這人身材不算高大,手上全是厚繭,笑容很溫和,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見過很多,又像是決心很大。
“您貴姓?”老斯塔克問。
“叫我艾倫就行。”
兩人一起幹了一會兒活。艾倫話不多,但問的問題都在點子上:土壤的墒情、往年的收成、村裡租佃的情況。老斯塔克漸漸開啟了話匣子,說到弗蘭克老爺,說到磨坊,說到那永遠交不完的租子。
“現在好了,”維克多說,“弗蘭克跑了,地要分給實際耕種的人。磨坊也會歸農會管,以後碾麥子只收點維護費。”
老斯塔克苦笑:“這話好聽,可誰知道能真幾天?老爺們早晚要回來的。”
“回來?”艾倫停下手中的活,看著他,“老哥,你知道黑風峽那一仗嗎?”
“聽說了點……”
“不是一點。”維克多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進水裡,“一萬多貴族聯軍,被紅軍徹底打垮。弗蘭克要是能回來,早回來了。他回不來,是因為有支軍隊不讓他回來——那支軍隊叫紅軍,是咱們窮苦人自己的隊伍。”
老斯塔克怔住了。他想起前幾天村裡傳的訊息,想起那些穿著灰軍裝、胳膊綁紅布的人。原來……是真的?
中午時分,工作隊的年輕隊長安德烈匆匆跑來,對著維克多喊:“主席!瑪麗同志請您回去開會!”
艾倫點點頭,把鐵鍬靠在田埂上,對老斯塔克笑笑:“老哥,我先回去,下午再來。”
老斯塔克愣愣地看著安德烈,又看看維克多,腦子裡轟的一聲。
主席?維克多主席?那個傳說中的……
安德烈看出他的疑惑,咧嘴一笑:“斯塔克大叔,這位就是咱們革委會的維克多·艾倫主席。”
老斯塔克張大了嘴,看著維克多沾滿泥點的背影,半晌說不出話。
那個會跟他們一起流汗修渠、手上老繭比自己還厚的人,就是維克多·艾倫?
那天下午,維克多真的回來了。不僅回來,還帶來幾個農技員,一起檢視芒克村的土壤情況。他們蹲在地頭,抓起土搓捻,討論該種甚麼品種的麥子,該怎麼輪作。
老斯塔克蹲在旁邊聽,心裡那層厚厚的冰,開始出現第一道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