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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第80章 渠邊的課(下)

老鷹石是塊兩人高的黑色巨巖,形狀像一隻收翅的鷹。石下就是水渠的分叉口,一道簡陋的木閘門控制著流向橡樹村和芒克村的水量。此刻,閘門完全偏向橡樹村一側,流向芒克村的渠口只有細細一股水。

閘門旁站著七八個人,穿著家丁的制服,腰裡彆著短棍。為首的管家是個禿頂胖子,坐在一把藤椅上,手裡端著茶壺。

老斯塔克帶著芒克村四十多人走到距離閘門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村民們扛著鋤頭鐵鍬,站成一排,沒人說話,但眼神都盯著那道閘門——和閘門後那片已經開始泛黃的橡樹村麥田。那些麥子顯然沒缺過水,穗子沉得壓彎了稈。

管家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眼皮都沒抬:“幹甚麼的?”

“要水。”老斯塔克說。

“水是老爺的。”管家說,“老爺的麥子要灌漿,哪有你們這些分田賊的份?”

“水是老天爺下的。”老斯塔克往前一步,“從黑鴉山流下來,流經七八個村子,幾百年了。甚麼時候成勞倫斯老爺一家的了?”

管家終於抬眼,上下打量老斯塔克:“老東西,你誰啊?”

“芒克村農會,水利委員,阿爾喬姆·斯塔克。”

“農會?”管家嗤笑,“一群泥腿子湊一起,就敢稱‘會’了?我告訴你們,趕緊滾。再往前一步,別怪我不客氣。”

家丁們握緊了短棍。

芒克村的隊伍裡有人開始騷動,米哈伊爾咬緊牙關,手裡的鋤頭柄攥得嘎吱響。老斯塔克抬手示意大家別動。

他深吸一口氣,六十年來第一次,在老爺的人面前,挺直了腰桿說話:

“我們不是來打架的。我們是來講理的。”

“水渠是祖輩一起修的,養護是各村輪流出的力。按老規矩,秋灌時水按各村田畝數分。芒克村在下游,本來就吃虧,你們再把閘門全扳過去,我們幾百畝麥子就灌不上漿——那是我們忙了一春一夏的收成!”

管家不耐煩地揮手:“老規矩?現在誰還講老規矩?地都讓你們這些賤種分了,還想要水?做夢!”

“地是我們種的,麥子是我們一棵一棵伺候大的。”老斯塔克的聲音提高了,他指著身後那片金黃的麥田,“從春耕到夏鋤,汗珠子摔八瓣。現在麥子要熟了,你們卡著水——這是要絕我們的收成,斷我們冬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個家丁。那些人大多也是窮苦出身,臉上有風霜的痕跡,握棍的手上有老繭。他們的目光也不時瞟向橡樹村那片長勢良好的麥田——那裡面有沒有他們親人種的地?

“還有你們,”老斯塔克指著家丁,聲音緩下來,“你們也是種地人出身吧?家裡也有地要收吧?或者爹媽兄弟還在村裡種地吧?你們把水堵了,下游的麥子灌不上漿,癟了,餓死的不是老爺,是跟你們一樣的窮苦人!你們真忍心?等冬天糧缸空了,你們家裡人就靠老爺的善心過活?”

幾個年輕家丁眼神開始躲閃,手裡的短棍垂低了寸許。

管家猛地站起來:“少在這兒妖言惑眾!給我打——”

“等等。”

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來。眾人回頭,看見維克多、赫爾曼和兩名警衛員走了過來。紅軍戰士們沒有持槍,只是平靜地站在一旁。

管家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倨傲:“維克多主席大駕光臨啊。怎麼,這幾個泥腿子鬧事,勞動黨要派兵鎮壓了?”

維克多沒理他,而是看向老斯塔克:“斯塔克委員,情況怎麼樣?”

老斯塔克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特別指了指兩邊麥田的對比——橡樹村的麥穗沉實飽滿,芒克村的已經開始微微卷葉。維克多聽完,點點頭,然後轉向管家:

“你說水是老爺的。有地契嗎?有水契嗎?拿出來看看。”

管家語塞:“這、這是祖輩傳下來的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維克多說,“過去土地是老爺的,水隨土地走,說得通。現在土地歸耕者了,水該怎麼分?按老規矩?那地怎麼不按老規矩還是老爺的?”

他走到閘門前,看了看水勢,又蹲下身抓起一把渠邊的土——乾燥,開裂。

“我看這樣。秋灌就這幾天,麥子等不起。今天當著大家的面,咱們定個臨時辦法。水按實際需要分:正在灌漿的麥田優先。閘門常開,各村派人輪流值守,互相監督。等收完麥子,咱們再坐下來,定個長久的規矩。如何?”

管家臉色鐵青:“你說了不算!這是勞倫斯老爺的地界!”

“地界?”維克多笑了,但笑容裡沒有溫度,“土地改革法令頒佈後,所有土地暫時收歸革命委員會統一分配。勞倫斯如果對土地權屬有異議,可以到石鴉鎮來申訴。但在法律裁定前,土地由實際耕種的農民管理。水,同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嚴肅:

“你剛才說要打人。根據蘇維埃臨時治安條例,暴力破壞農業生產、故意造成重大糧食減產,可處以拘押。你要試試嗎?”

管家後退一步,額頭冒汗。他看看維克多,又看看老斯塔克身後那四十多個眼睛冒火的農民——那些人手裡緊握著農具,不是要打架的架勢,而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守護自己勞動果實的決心。再看看那幾個已經明顯動搖的家丁,有人甚至偷偷往芒克村的麥田方向瞟。

“……我、我得回去請示老爺。”

“可以。”維克多說,“但現在,把閘門扳回來。按我剛才說的——灌漿麥田優先。”

管家咬著牙,揮揮手。家丁不情不願地開始扳動閘門。木閘門發出嘎吱的響聲,水流逐漸增大,流向芒克村的渠口發出汩汩的歡快聲音,像久渴的人終於喝到了水。

老斯塔克長長舒了一口氣,他感到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他走到渠邊,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水。清涼,甘甜,這是救命的秋灌水。

維克多走過來,也蹲在他旁邊:“幹得好。有理有據,還爭取了對方內部的人。”

老斯塔克搖搖頭,看著水流奔向下游乾渴的麥田:“要不是您來了,今天恐怕……”

“不,我來之前,你們已經穩住了局面。”維克多說,“特別是你對他們說的那句話——‘你們家裡人就靠老爺的善心過活?’。這就是‘階級分析’,老斯塔克同志,你在不知不覺中用了最樸素的道理:幫老爺卡窮人的脖子,最後餓死的也是窮人。”

老斯塔克愣住了:“我……我就是想著,他們也是苦出身。”

“這就是最根本的覺悟。”維克多站起身,看著渠水奔流而下,滋潤著那片等待灌漿的麥田,“你知道我剛才在想甚麼嗎?”

他望向遠處那片金黃:

“我在想,‘導師’該教甚麼。赫爾曼先生說要編教程,要系統化,要培養繼承人。都對。但剛才看你跟管家對峙,我突然明白了——最好的教程,不在書本里,在渠邊,在即將收穫的麥田旁,在你這樣普通農民為了守護自己的勞動果實、為了活下去而進行的抗爭裡。”

老斯塔克似懂非懂,但他看著水流漫進乾裂的田壟,看著麥稈似乎都挺直了些,心裡湧起一種踏實的感覺。

維克多拍拍他的肩:“等收了麥子,農會要總結經驗。今天這事怎麼解決的?為甚麼能解決?寫成材料,給別的村子看看。這就是咱們自己的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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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馬車上,赫爾曼顯得有些興奮。

“主席,我有個新想法。”他說,“‘導師’的儀式,或許不需要甚麼複雜的魔法陣或稀有材料。它可能需要的是——將群眾在保衛自己勞動果實中的實踐經驗,系統地整理、提煉、昇華,再返回去指導更多群眾。一個完整的‘實踐-理論-實踐’迴圈。”

他翻著筆記本快速記錄:

“比如今天這事。老斯塔克的做法有幾個關鍵點:第一,立足於保護具體利益——秋收;第二,爭取對方陣營中可能同情的人;第三,堅持非暴力但堅定的姿態;第四,在原則問題上不退讓……這些都可以總結成方法。”

維克多看著窗外掠過的、正在等待灌漿的麥田,點了點頭。夕陽把麥浪染成金色,像一片動盪的、等待豐收的海洋。

“秋天是個好季節。”他輕聲說,“不僅是收穫糧食的季節,也是收穫經驗的季節。”

馬車駛過芒克村外時,他們看見老斯塔克還站在渠邊,指揮著村民分水灌田。那個曾經彎腰駝背的老人,此刻在秋陽下站得筆直,像一株經歷風雨後終於挺立的老麥。

而在更遠的山影裡,橡樹村莊園的輪廓若隱若現。那裡藏著舊世界的最後頑固,也藏著下一個衝突的伏筆。

但至少今晚,芒克村的麥子能喝上水了。

至少這個秋天,這片土地上的勞動者,能收穫屬於自己的第一季糧食。

而這,就是一切鬥爭最樸素、也最堅實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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