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並沒有真正結束。
當其他委員陸續離開後,維克多留下了夏爾、瑪麗、伊爾莎,以及從隔壁研究室匆匆趕來的赫爾曼先生。這位老學者的長袍上還沾著草藥的碎屑,鼻樑上架著一副用細繩綁著鏡腿的舊眼鏡,但那雙藏在厚鏡片後的眼睛卻異常明亮。
“赫爾曼先生,”維克多示意老人坐下,“關於序列五‘導師’的晉升儀式,我們需要聽聽您的專業意見。”
赫爾曼將隨身帶來的幾本厚重大部頭放在桌上——其中一本是維克多曾在帝都見過的《神秘學概論》,另一本的封面用古羅蘭語燙金寫著《途徑與儀式:從序列九到序列三》。書頁邊緣磨損嚴重,顯然被反覆翻閱過。
“主席同志,”赫爾曼的聲音帶著學者特有的謹慎,“在討論具體儀式之前,我們必須明確一個基本前提——‘真理之火’是一條全新的神之途徑。”
他翻開《神秘學概論》,手指點在一張複雜的樹狀圖上。圖上標註著已知的十八條主要途徑,每一條都像枝葉般延伸出九個序列節點,從序列九的“起點”到序列零的“神座”。
“已知途徑的晉升儀式,是千百年無數先驅用生命試錯、驗證、傳承下來的。”赫爾曼說,“比如‘戰士’途徑的序列三‘戰爭領主’,需要在真實的萬人戰場上親手指揮並贏得一場戰役;‘學者’途徑的序列五‘大圖書館員’,需要獨立發現並解析一種全新的超自然現象。”
他抬頭看向維克多:
“但‘真理之火’……在這張圖上沒有。秘修會的最新修訂版也沒有收錄。這意味著,您和您的同志是這條途徑的開拓者。每一次晉升,都是在無路之處踏出新路。”
會議室安靜下來。油燈的光在赫爾曼花白的頭髮上跳躍。
“那麼,從神秘學的一般規律來看,”維克多平靜地問,“序列五的晉升儀式通常具備哪些共性?”
赫爾曼推了推眼鏡,翻開另一本書:
“根據《途徑與儀式》的總結,所有途徑在序列五這個關鍵節點——即從中階邁向高階的門檻——其儀式都具備三個特徵。”
他在紙上快速寫下:
“第一,象徵性。儀式必須高度契合該途徑的核心象徵。比如‘演員’途徑的序列五‘大師’,需要創作一件被至少百人公認‘完美’的作品;‘法官’途徑的序列五‘大審判官’,需要在一次真實審判中,讓罪人真心懺悔、受害者真心寬恕。”
“第二,難度閾值。儀式必須構成真正的考驗,不是輕易可以完成的。通常需要調動超凡者全部的智慧、力量、資源,甚至需要一定的運氣。太容易完成的,無法引發靈性的質變。”
“第三,外部見證。絕大多數序列五儀式都需要某種形式的‘見證’。可能是特定數量的旁觀者,可能是某種自然現象,也可能是更高層次存在的注目——有些途徑甚至要求神明的一瞥。”
赫爾曼放下筆:
“基於這三點,再結合‘真理之火’途徑的特性——以思想覺醒、階級解放為核心——我們可以做幾個合理推測。”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
“推測一,”赫爾曼豎起一根手指,“‘導師’儀式的核心,很可能是‘培育’。培育出一定數量的、完全透過您或您建立的體系覺醒並晉升的低階超凡者。”
伊爾莎皺眉:“具體需要多少?”
“不知道。”赫爾曼坦然道,“已知途徑中,最有名的‘戰士’途徑的序列五‘戰爭統帥’,要求親自培養出十名序列七以上的超凡者。但‘真理之火’的覺醒更依賴思想認同而非系統訓練……可能數量要求更高,或者有其他條件。”
“推測二,”第二根手指豎起,“可能需要‘開創性’的貢獻。比如,編寫出該途徑第一部系統性的理論著作,並讓一定範圍的人群接受;或者,建立起一套完整的思想傳播和組織體系。”
瑪麗迅速記錄:“《真理之火途徑晉升指南》正在編寫,但理論著作……”
“《資本論》的傳播是一個開始,但那主要是恩泰斯教授的著作。”赫爾曼說,“主席同志可能需要一部完全屬於自己的、能成為途徑‘聖典’核心的著作。”
維克多沉默。他知道老人說得對。這些日子他一直在斷斷續續地寫一些文章、講稿,但真正系統性的理論構建,確實還沒有完成。
“推測三,”赫爾曼豎起第三根手指,語氣變得更加凝重,“可能需要某種‘歷史性時刻’的見證。比如,在一個關鍵的歷史節點上,帶領足夠多的人實現思想覺醒或行動突破。”
夏爾眼睛一亮:“比如……解放紐曼市?”
“有可能,但不一定。”赫爾曼謹慎地說,“‘歷史性’的定義很模糊。可能是軍事勝利,也可能是某種制度的確立,甚至是某次思想辯論的勝利——關鍵看儀式的具體要求是甚麼。”
他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除了這些‘條件’,儀式通常還需要特定的神秘學材料**和**儀軌佈置。”
赫爾曼從帶來的布袋裡掏出幾樣東西:一塊暗紅色的礦石,一截焦黑的木頭,一小瓶暗金色的粉末。
“這些是我推斷有可能有用的材料。”他一一介紹,“赤鐵礦,象徵‘勞動者的鮮血’;雷擊木,象徵‘在壓迫中不屈’;工業硫磺的提純物,象徵‘工業化時代的火焰’。”
“但這些都只是象徵物。”赫爾曼搖頭,“真正的儀式核心材料,往往需要更特殊的東西。比如‘契約’途徑的序列五儀式,需要一份涉及千人命運的商業契約原件;‘命運’途徑的序列五,需要一顆能映照出儀式舉行者未來命運的‘預言之石’。”
他看向維克多:
“而‘真理之火’途徑需要甚麼?我不知道。可能是第一面在戰場上飄揚的紅旗?可能是第一部工人自己編寫的識字課本?甚至可能是……”赫爾曼猶豫了一下,“某個犧牲者的遺物,比如老約翰在獄中刻滿賬目的那片牆磚。”
維克多的手指微微收緊。
“更麻煩的是儀軌。”赫爾曼繼續說,“大多數序列五儀式需要在特定地點、特定時間舉行,配合複雜的符文繪製、咒文吟誦、靈性引導。有些還需要其他超凡者的協助——不同途徑的儀式對協助者的序列、人數、乃至信念都有嚴格要求。”
他嘆了口氣:
“所有這些,我們一無所知。強行嘗試……風險極高。輕則晉升失敗,靈性受損;重則途徑崩潰,失控異變。”
長久的沉默。
油燈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牆上的影子隨之晃動。
“所以,結論是?”維克多終於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