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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紅旗陷落

帝都的天空,被不祥的硝煙與越來越多的火光染成一種病態的赭紅色。維克多主力部隊在遠方悲壯突圍的訊息,如同被凜冽寒風吹散的餘燼,零星而沉重地飄回這座剛剛經歷劇變的城市,不僅未能帶來慰藉,反而加劇了瀰漫在空氣中的絕望與肅殺。這座龐大的城市,這頭曾被革命激情短暫喚醒的巨獸,在經歷權力真空的短暫混亂後,正被一隻更加冰冷、更加殘酷的手強行按回舊日的牢籠。

真理宮頂——不,現在它已恢復了舊稱“翠枝宮”——那面曾象徵著一個嶄新世界的鮮豔紅旗,在經歷了數個晝夜不屈不撓的堅守後,最終在一場帝國殘餘勢力與貴族私兵蓄謀已久的猛烈反撲中,無力地垂落。象徵著金雀花王朝的鳶尾花旗幟,帶著一種刺眼的、報復性的姿態,被重新懸掛在宮殿的最高處,俯瞰著硝煙未盡的街道,彷彿在宣告一切“離經叛道”的終結。

不久,攝政王的車駕,在身著筆挺近衛軍禮服、刺刀雪亮的精銳士兵簇擁下,堂而皇之地重新駛入戒嚴的街道。沉重的車輪碾過昔日街壘的殘骸與尚未完全乾涸的血跡,一路駛回金碧輝煌的翠枝宮。年僅十七歲的衛士蘭大公,身著過於寬大、顯得空蕩蕩的攝政王禮服,站在那標誌性的陽臺上,俯視著腳下這座一度脫離他家族掌控的城市。他那張尚且稚嫩的臉上,並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冰封般的冷酷,以及一絲深藏眼底、亟待宣洩的清洗慾望。然而,他那緊握著欄杆、微微發白的手指,卻暴露了這具年輕軀殼下隱藏的緊張與不安。他的目光,總會不自覺地飄向身後側方,那裡站立著真正主宰此刻帝都命運的人。

翠枝宮內,燈火通明,但與革命時期那種充滿激情辯論與草根活力的喧囂截然不同,此刻瀰漫的是一種壓抑的、事務性的忙碌,混合著權力更迭後特有的緊張與猜忌。在原本屬於維克多,乃至更早時代帝國首相的寬大議事廳內,真正的中心並非那位坐在主位上的年輕攝政王,而是坐在其側前方、氣度沉穩的培巴讓。

培巴讓,這位前帝國財政部的資深官僚,以其精明的算計和對舊體制脈絡的深刻理解著稱。在第一共和國時期,他憑藉圓滑的手腕和對各方勢力的平衡,一度出任總理,試圖在革命的激流中為舊秩序保留火種。如今,在這場由保皇黨、不甘失敗的舊貴族以及部分被革命觸動了根本利益的資產階級聯手發動的政變中,他再次被推向前臺,成為“羅蘭帝國臨時政府”的首相。名義上,衛士蘭攝政王是國家的最高元首,但在場的每一個人,從垂手侍立的侍從到正在彙報的將領,都心知肚明,這個未成年的少年僅僅是各方勢力都能勉強接受的傀儡象徵。真正的權力,牢牢掌握在以培巴讓為首的“務實派”官僚集團,以及他們背後若隱若現的資本與舊貴族聯盟手中。

“首相閣下,”一名肩章熠熠生輝的舊式將軍正以帶著諂媚的語氣彙報,“根據最新戰報,城內主要區域的抵抗據點已基本肅清。負隅頑抗的叛匪分子大多已被就地正法。里昂司令的憲兵隊正按照您的指示,逐戶搜查漏網之魚,重點清剿紅旗政治學院的殘餘分子以及潛伏的蘇維埃骨幹。”

培巴讓微微頷首,臉上沒有任何得意或振奮的表情,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與近乎冷酷的理性算計。他習慣性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冷靜,緩緩掃過臨時拼湊起來的內閣成員。這些面孔,大多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權力的貪婪。

“肅清殘餘,是恢復秩序的必要前提。”培巴讓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在寂靜的大廳內迴盪,“但要注重方法,控制尺度。過度的、無差別的血腥,只會製造新的仇恨,引發不必要的反彈,不利於長治久安。我們當前的首要任務,是‘穩定’,是讓恐慌的市民相信,無法無天的混亂時代已經結束,法律與秩序即將回歸。”

他略作停頓,確保每個人都理解了他的意圖,然後繼續部署,條理清晰,目標明確:“對外宣傳口徑要統一。明確宣告,維克多及其領導的激進匪幫已然覆滅,其違揹人倫常理、破壞生產秩序的蘇維埃實驗徹底失敗。羅蘭帝國,在攝政王殿下的英明領導下,已恢復法統,並將致力於重建與大陸各文明國家的友好睦鄰關係。尤其是,要立刻透過一切可行渠道,向卡森迪亞帝國表達我們迫切希望停火談判的意願,必須儘快結束這場消耗國力的無謂戰爭。”他的話語,每一個字都旨在系統地拆除革命的思想根基,將國家拉回他所熟悉和掌控的、以“秩序”和“務實”為名的舊軌道。

“至於里昂……”培巴讓的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彷彿在評價一件好用但需要小心保管的工具,“他確實很有用。他對叛匪內部的組織結構、人員情況瞭如指掌,下手也足夠果斷、狠辣。讓他繼續坐在憲兵司令的位置上,有利於我們高效地清除隱患。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必須派遣‘得力人手’去‘協助’他工作,確保他的……效率,始終用在最正確的地方,並且,僅限於正確的地方。”他需要里昂這把鋒利的刀來斬斷革命的一切牽連,但也必須時刻緊握刀柄,防止這把因背叛而更加瘋狂的刀,有朝一日會傷及自身。

就在這時,一名秘書官步履匆匆地走入,將一份緊急報告恭敬地呈送到培巴讓面前。他快速瀏覽著紙上的內容,花白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哦?一支由紅旗學院學生和部分真理宮文職人員組成的烏合之眾,突破了西面的封鎖線,向城外流竄了?”

負責彙報的軍官連忙上前一步,補充細節:“是的,閣下。根據潰兵描述,人數大約在一百五十至兩百之間,裝備低劣,但……異常頑強,戰鬥意志堅決。他們利用了我們對城內複雜小巷區域的疏於防範,發起了一次決死突擊。西區防務指揮官克林頓男爵……未能阻止其突圍,已引咎辭職。”

培巴讓放下報告,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沉吟了片刻。最終,他臉上那絲細微的波動平復下去,恢復了慣常的冷靜與疏離。

“不過是一群被狂熱思想蠱惑的無知少年,和一些只會搖筆桿子的無用文書罷了。”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失去了根據地和軍隊支撐,所謂的理想不過是空中樓閣,成不了大氣候。傳令外圍警戒部隊及各關卡,加強巡邏與盤查,遇到此類流竄分子,無需請示,即可殲滅。”

他將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投向眼前象徵著權力與責任的地圖:“我們的重心和精力,必須放在儘快穩定帝都全域性,恢復有效的行政管理和稅收體系,尤其是確保財政運轉和基本治安。這才是真正關乎帝國命運的大事。”在他那精於算計的頭腦中,那支逃亡的小隊伍,不過是革命這具龐大屍體上逸散出的最後一縷微不足道的神經抽搐,很快便會消散在荒野之中,無足掛齒。

然而,培巴讓,這位自詡洞察世情的首相,終究是低估了那些“被狂熱思想蠱惑的年輕人”心中所燃燒的、以理想和信仰為燃料的火焰是何等熾烈,也低估了那面雖然從翠枝宮頂被迫降下,卻早已在無數卑微者心中深深紮根、迎風飄揚的紅旗,其所蘊含的頑強生命力。

他試圖用秩序的鐵律覆蓋革命的記憶,用現實的功利扼殺理想的火花。但他不會想到,那些他嗤之以鼻的“火花”,正攜帶著染血的記錄與不滅的信念,悄然滲入更廣闊的黑暗,等待著下一次燎原的時機。帝都的夜晚,在鳶尾花旗的陰影下,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漫長和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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