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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理想的突圍

帝都的夜,被火光與槍聲撕裂。真理宮方向傳來的爆炸聲越來越密集,如同垂死巨獸最後的哀鳴。攝政王的車駕雖已入城,但宮內及周邊核心區域,夏爾指揮的忠誠護城軍仍在進行著絕望而英勇的抵抗,每一扇窗戶,每一個街壘,都在噴射著復仇的火焰。然而,敵眾我寡,防線在不斷被壓縮。

位於東區的紅旗政治學院,此刻如同一座被狂濤包圍的孤島。學院的鐵門緊閉,但院內卻並非死寂。所有的學員,無論男女,都聚集在最大的階梯教室裡,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憤怒、恐懼與決絕的熾熱氣息。講臺上,站著的不是教授,而是負責學生工作的安娜,一個平日裡溫婉沉靜、但在理論辯論中從不退縮的好大姐。她的身邊,站著幾位在軍事基礎課上表現優異的學員骨幹。

“同學們!同志們!”安娜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但眼神卻像淬火的星辰,明亮而堅定,“我們都聽到了!真理宮還在戰鬥,夏爾委員、瑪麗委員他們還在裡面!培巴讓的偽政府,里昂那條瘋狗,正在用我們同志的血來染紅他們的頂戴花翎!”

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煤油燈火苗劇烈跳動:“我們在這裡學了甚麼?我們學《宣言》,學歷史唯物主義,學維克多同志教導我們——歷史的程序取決於千百萬普通人的覺醒與行動!現在,考驗我們的時刻到了!難道我們要坐在這裡,等著敵人砸開大門,把我們一個個抓走,讓紅旗學院變成歷史書上一個恥辱的註腳嗎?”

“不!”臺下,一個滿臉稚氣但眼神兇狠的男學員怒吼道,他叫伊萬,是工人子弟。

“我們不能!”更多的人跟著喊起來,聲音匯聚成一股壓抑的洪流。

“奧托同志帶著三百人,為了主力能突圍,向著敵人的鋼鐵洪流發起了決死衝鋒!他們怕過嗎?”安娜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力量,“現在,輪到我們了!不是為了毫無意義的犧牲,是為了救出還能戰鬥的同志,是為了保住革命的火種和記錄!我們的行動,就是對我們所學真理最崇高的實踐!”

政治自驅力在這一刻不再是抽象的概念。它化作了伊萬眼中為父輩復仇的火焰,化作了安娜肩頭承擔起同志生命的沉重,化作了每一個學員心中那“必須做點甚麼”的純粹而熾熱的衝動。他們沒有被任何人命令,是內心的信仰、對同志的情誼以及對背叛者的仇恨,驅動他們自發地拿起了武器。

沒有制式的軍裝,他們穿著打補丁的學員制服;沒有充足的裝備,他們撬開了學院倉庫,取出了革命時期存放於此、數量有限的老舊步槍、獵槍,甚至還有手工打造的刺刀和長矛。安娜迅速展現了超出年齡的組織才能,將學員們分成突擊組、支援組、救護組。熟悉帝都小巷的學員畫出了通往真理宮後翼最隱蔽的路線圖;學過基礎戰術的學員負責分配火力,講解簡單的交替掩護動作。

這支由思想和信念武裝起來的隊伍,在夜幕的掩護下,如同沉默的溪流,悄然匯出了學院。他們的臉上還帶著書卷氣,但眼神已然是戰士的眼神。

通往真理宮的道路充滿了血腥。他們利用對城市毛細血管的熟悉,穿行在狹窄的巷道、廢棄的庭院。不可避免地,他們與巡邏的憲兵隊和叛軍遭遇了。槍聲驟然響起,打破了區域性的寂靜。

第一次實戰,恐懼讓不少學員手腳發軟。但當他們看到衝在最前面的伊萬被子彈擊中肩膀,卻紅著眼睛繼續向前衝時,當她們看到身邊熟悉的同學中彈倒下,年輕的生命瞬間消逝時,恐懼被一種更強大的憤怒和責任感取代了。

“為了蘇維埃!”

“為了死去的同志!”

零散而充滿恨意的吶喊在巷戰中響起。他們用並不嫻熟但無比勇敢的戰術,用手榴彈,用刺刀,甚至用磚石,與敵人殊死搏鬥。每一步前進,都灑下了年輕的鮮血。安娜衝在前面,她的步槍槍托已經沾滿了血跡,她的指揮簡潔而有效,彷彿天生的戰士。

他們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出其不意地插向了圍攻真理宮的叛軍側後方!此時,真理宮核心建築的守衛戰已進入白熱化,夏爾拄著柺杖,在一樓大廳指揮最後的抵抗,瑪麗則帶著內務人員焚燒著重要檔案,準備最後的時刻。

“援軍!是我們的援軍!”一個守在視窗的護城軍戰士嘶聲力竭地喊道,他看到了那些穿著學院制服的年輕身影,看到了他們在敵群中拼殺的身影。

混亂在叛軍中產生。他們沒料到身後會殺出一支如此決絕的隊伍。

“開啟側門!接應他們!”夏爾當機立斷,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安娜帶領著突擊隊,如同血人般殺到了真理宮側翼的小門,與衝出來的護城軍殘部匯合。

“夏爾委員!瑪麗委員在哪裡?”安娜急促地問道,她的手上還帶著擦傷的血痕。

“在裡面!快!”一名護城軍軍官指著宮內。

在瀰漫著硝煙和檔案焚燒灰燼的走廊裡,他們找到了正在指揮銷燬最後一批機要檔案的瑪麗,以及在她身邊護衛的夏爾。

“安娜?你們……”瑪麗看著這群渾身浴血、年輕而陌生的面孔,眼中充滿了震驚與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沒時間解釋了,委員同志!我們必須立刻突圍!我們開啟了一條血路!”安娜語氣急切,不容置疑。

夏爾看著這些年輕學員眼中燃燒的火焰,看著他們身後不斷倒下的身影,他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走!”他嘶啞地低吼一聲。

在學員們的拼死掩護下,倖存下來的瑪麗、夏爾以及少數核心幹部和重要檔案,沿著學生們用生命殺出的通道,向城外方向突圍。整個過程慘烈而迅速,不斷有人倒下,但隊伍始終沒有停止前進。

終於,他們衝出了帝都最後一道混亂的防線,沒入了城郊的黑暗與林地之中。身後,是依舊火光沖天的城市,以及那面在真理宮頂(此刻應稱翠枝宮)重新飄揚的、刺眼的鳶尾花旗。

在一條隱蔽的溪流邊,隊伍被迫停下來稍作休整,清點人數。出發時近兩百人的學員隊伍,此刻只剩下不足一百人人,而且幾乎個個帶傷。伊萬因為失血過多,已經永遠閉上了眼睛。安娜清點著傷亡,眼淚無聲地滑落,混合著臉上的血汙和硝煙。

瑪麗站在一塊岩石上,看著眼前這群疲憊不堪、傷痕累累,卻依舊緊緊握著武器,眼神中充滿悲痛與不屈的年輕人。她的身上還帶著真理宮的煙塵,她的心還在為犧牲的同志們滴血,但她的脊樑,如同以往任何時候一樣挺直。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自由氣息的空氣,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倖存者的耳中,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

“孩子們,同志們。”

她的目光掃過安娜,掃過每一張年輕的面龐。

“我們失去了真理宮頂的紅旗……我們失去了無數親愛的同志……我們甚至,暫時失去了我們的首都……”

她的聲音微微停頓,壓抑著巨大的悲慟,但隨即變得更加堅定,如同磐石。

“但是——我們還沒有失去一切!”

“看看你們身邊!看看你們手中的槍!看看你們心裡那團沒有被鮮血澆滅的火焰!”

“今天,你們,紅旗學院的學員們,用你們的青春和熱血,為我們這些人,為革命的記憶和火種,殺開了一條生路!”

“維克多同志曾經說過,我們的力量,來自人民的覺醒與團結!今天,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在最黑暗的時刻,覺醒的力量是何等強大,是何等璀璨!”

“培巴讓之流以為掛上舊旗就能讓時間倒流,叛徒里昂以為揮舞屠刀就能扼殺真理!他們錯了!只要還有一個像你們這樣的人記得我們為何而戰,記得我們犧牲的同志,記得我們追求的那個沒有剝削、沒有壓迫的世界……”

瑪麗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屈的意志:

“革命的火焰,就永遠不會熄滅!紅旗,就終將再次升起!”

“記住今天!記住流淌在這裡的每一滴血!帶著這份記憶,帶著這份仇恨,也帶著這份希望,活下去,戰鬥下去!直到紅旗重新飄揚在帝都上空的那一天!”

“革命,萬歲!”

殘存的學員們,護城軍戰士們,所有人都抬起頭,望著岩石上的瑪麗。淚水模糊了視線,但一種比鋼鐵還要堅硬的信念,在每一個人心中生根、發芽。他們握緊了手中的武器,低沉的、如同誓言般的聲音在林地間迴盪:

“革命萬歲!”

火種,在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後,終於被這群年輕的手,頑強地帶出了即將徹底淪陷的煉獄。前路依舊漫漫,但希望,未曾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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