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地平線上，葛培省特有的紅土丘陵在夕陽下如同燃燒的餘燼。一支衣衫襤褸、步履蹣跚卻秩序井然的隊伍，正沿著乾涸的河床艱難前行。這是從帝都血戰中突圍出來的紅旗政治學院學員和部分真理宮工作人員，由安娜和幾名學生骨幹帶領，經過無數晝夜的跋涉與躲避追捕，終於抵達了這個位於帝國西南邊陲、名為“石鴉鎮”的前男爵領地。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支規模更大、同樣飽經風霜、但眼神中燃燒著不屈火焰的隊伍，也從另一個方向進入了這個不起眼的小鎮。當看到那面雖然破損卻依舊鮮豔的紅旗，以及紅旗下方那個熟悉而堅毅的身影時，瑪麗，夏爾，安娜和所有幸存的學員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瑪麗同志！”
“維克多同志！”
驚呼聲、哭泣聲、以及難以抑制的激動吶喊瞬間打破了小鎮的寂靜。兩支隊伍如同決別已久的溪流，終於匯合在一起。擁抱、捶打、淚水和著泥汙的臉頰……這一刻，所有的語言都顯得蒼白。他們互相打量著對方身上的傷痕，分享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更傳遞著一種無需言說的、沉重的悲痛——為了奧托和他的三百勇士，為了倒在帝都街頭的無數同志，也為了那面從真理宮頂降下的紅旗。
短暫的激動過後，現實的重壓便撲面而來。石鴉鎮唯一還算完整的建築，前男爵的穀倉，被臨時徵用為指揮部。油燈下，維克多聽著安娜哽咽著彙報帝都陷落的詳細經過，聽著學生們如何自發武裝，如何血戰突圍，如何救出瑪麗、夏爾等同志。他也沉痛地講述了哭泣者河畔的慘烈，以及奧托和三百勇士的決死衝鋒。
穀倉內一片死寂，只有敘述者壓抑的抽泣和聽眾們粗重的呼吸聲。失敗的氣息如同冰冷的霧氣，纏繞在每個人的心頭。
幾天後，在一個星空寥廓的夜晚，所有抵達石鴉鎮的指戰員、幹部以及紅旗學院的學員們，被召集到鎮外的打穀場上。沒有激昂的軍樂，只有夜風的嗚咽和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維克多走到人群前方，他看上去比離開帝都時消瘦了許多，眼窩深陷，但眼神卻如同經過淬鍊的寒鐵，更加深邃和堅定。他沒有站在高處，就站在同志們中間。
“同志們，”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我們今天在這裡，不是慶祝勝利的會師。我們是在失敗之後，舔舐傷口，清點損失，尋找為甚麼我們會走到這一步。”
他環視著一張張或熟悉或年輕、卻都寫滿疲憊與堅定的面孔。
“我們失去了帝都，失去了無數優秀的同志，奧托……還有三百多名最勇敢的戰士，為了我們能坐在這裡，永遠留在了哭泣者河畔。”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痛苦。
“錯誤在我。作為最高指揮官和路線的提出者，我對形勢的判斷出現了致命的偏差。”
他開始了深刻的、毫不留情的自我剖析：
“第一，我低估了舊世界反撲的力量和決心。我們以為推翻了皇帝，建立了蘇維埃，舊勢力就會土崩瓦解。但我們錯了，它們像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一旦找到機會，就會與外部敵人勾結，瘋狂反噬。培巴讓、里昂之流，就是明證。”
“第二，我過於注重軍事進攻和外部威脅，對內部潛伏的危機，對革命陣營內部可能出現的動搖、投機甚至背叛，警惕不夠，措施不力。我們清掃了表面的垃圾，卻沒有深挖地下的根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沉重，“我們的組織，我們的‘十人委員會’，在急劇變化的形勢和殘酷的鬥爭面前，暴露出了它的鬆散、不夠嚴密和理論上的不統一。我們更多是依靠革命熱情和個人威信在維繫，缺乏一個堅強的、有統一意志和嚴格紀律的核心來領導一切工作。這導致在關鍵時刻，指令不暢，應對遲緩，甚至出現了里昂這樣的叛徒佔據重要崗位的致命錯誤！”
他的檢討，沒有推諉，沒有藉口，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這不是作秀，而是真正痛定思痛的反省。
“因此，”維克多挺直了身體，目光如炬，“我提議，即刻解散原有的‘十人委員會’！”
場下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但很快平息下去，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們需要重組一個更堅強、更有代表性、更經得起鬥爭考驗的領導核心。這個新的委員會，不僅要有經歷過戰火考驗的軍事幹部，也要有像瑪麗同志這樣善於處理內部事務的幹部，要有像夏爾同志這樣忠誠堅定的老戰士，更要有……”他的目光投向安娜和那些學生代表，“……像紅旗學院的同志們這樣，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用熱血和生命扞衛了革命火種的新生力量！我們要吸收最堅定的工人、士兵和知識分子代表進入領導層！”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個提議被所有人消化。
“但這還不夠。”維克多的聲音陡然提升，帶著一種開創性的決絕，“歷史的教訓告訴我們，依靠鬆散聯盟或者個人威望，無法領導一場徹底的社會革命，無法應對舊世界瘋狂的反撲。我們需要一個全新的、強大的、戰鬥的組織！”
他深吸一口氣，擲地有聲地說：
“我提議，我們必須立即著手，建立一個屬於我們無產階級自己的、具有統一綱領、嚴格紀律和鋼鐵般意志的——政黨！”
“這個政黨，將不再是各種意見的鬆散集合，而是由最覺悟、最忠誠、最富有犧牲精神的共產主義者組成的先鋒隊！它將用科學的理論武裝自己，它將深入每一個工廠、每一個鄉村、每一個連隊，它將領導我們的軍隊，領導我們未來的政權建設，領導我們所有的工作！只有建立起這樣一個堅強的領導核心，我們才能真正實現人民的解放，才能避免重蹈覆轍，才能最終贏得勝利！”
“政黨！”這個詞如同驚雷，在寂靜的打穀場上空炸響。許多人眼中露出了思索、震撼，繼而燃起希望的光芒。
維克多的目光掃過全場，看到了瑪麗眼中的贊同，夏爾緊握的拳頭，安娜和年輕學員們臉上煥發出的神采。
“全軍上下，從現在起，必須進行深刻的反省和討論！總結我們過去成功的經驗，更要直面我們失敗的教訓！清理我們思想中的雜質，統一我們的認識！在批判與自我批判中，鍛造我們新的靈魂！”
他沒有高呼口號，但他的每一句話，都比口號更有力量。
“失敗打不倒我們，只會讓我們更清醒！犧牲壓不垮我們，只會讓我們的意志更堅定！今天，我們在這裡暫時落腳，但我們的目標從未改變——打破一箇舊世界，建立一個屬於勞動者的新世界！而這個目標，需要我們用一個全新的、強大的政黨，來引領我們去實現！”
夜空下，打穀場上寂靜無聲，但一種新的、更加深沉而強大的力量，正在每一個倖存者的心中凝聚、升騰。失敗的陰霾尚未散去，但一顆名為“政黨”的火種，已在葛培省這個偏僻的小鎮上，被鄭重地點燃。前路依然漫長而艱險，但他們此刻，彷彿握住了能夠劈開黑暗的、新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