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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神只的誘惑

硝煙與血腥混合的汙濁空氣尚未散去,先前與秘修會長老那場關乎歷史動力的哲學思辨仍在維克多·艾倫的腦海中激烈迴盪,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層層思維的漣漪。那關於“英雄”與“凡人”誰才是歷史真正推動者的詰問,尖銳得彷彿能刺穿靈魂。他還沒來得及將這份詭異的經歷細細咀嚼、消化,一股截然不同,卻更具壓迫感的氣息,便如冰冷的暗流,悄無聲息地漫延而至,凍結了他周遭的空氣。

另一個不速之客,已然蒞臨。

來者身著一襲純白鑲金邊的長袍,袍服質地奇異,不染絲毫戰場塵垢,流動著淡淡的、彷彿自帶生命的光輝。他的面容籠罩在一層柔和卻無法看真切的光暈之中,那光暈並非偽裝,更像是一種位格上的天然隔絕,令人無法直視其真容。他周身散發著純粹而強大的聖潔氣息,與腳下泥濘血汙的土地、四周殘缺的屍骸和哀嚎的風形成了無比刺眼的對比。他的出現毫無徵兆,彷彿他並非走來,而是從一開始就“存在”於此地,只是此刻才被允許觀測到。

“維克多·艾倫。”來者的聲音響起,溫和醇厚,如同暖陽照耀下的聖歌,但這溫和之下,卻蘊藏著一種不容置疑、居高臨下的威嚴,彷彿神明在宣讀早已註定的命運。“我乃光明之神座下神使。”

幾乎是本能反應,維克多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脊柱竄過一道寒流。他的手如同觸電般按上了腰間那柄飽經戰火、烤藍都有些磨損的槍柄,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精神觸感以前所未有的強度向外延伸,試圖捕捉對方能量場的任何一絲波動。光明神教會!大陸上勢力最龐大、信仰最廣泛的正教!他們不在富麗堂皇的聖堂接受膜拜,卻在這屍山血海的絕地現身,意欲何為?是趁火打劫,還是……另有所圖?

“不必緊張。”神使微微揚起嘴角,展露一個完美符合教義宣傳畫的、充滿悲憫與寬容的微笑。隨著他的笑容,周圍昏暗的光線似乎真的明亮了幾分,連空氣中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都彷彿被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馨香所驅散。“吾主悲憫,見爾等身處絕境,仍能秉持……某種意義上的‘公義’之心,行此逆天改命之舉,心有不忍。故,願施以援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片慘烈的陣地,語氣如同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吾主可降下無上神蹟,助你,以及你身後這些追隨你的軍隊,脫離此次鋼鐵包圍,保全這……嗯,‘革命’的火種。讓希望的種子,不至於今日便湮滅於此。”

條件呢?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神只的恩賜尤其如此。維克多沉默地注視著對方,那雙因疲憊而佈滿血絲、卻依舊銳利的眼睛,彷彿要穿透那層光暈,看清其後真實的意圖。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壓力。

神使似乎很滿意這種主導節奏,他的笑容更加和煦,如同陽光徹底穿透雲層,普照大地:“代價很簡單,甚至算不得代價,更像是一種……皈依真理的必然步驟。”他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力,“你只需公開承認,你所獲得的那名為‘真理’的啟示,你所行走的這條‘道路’,乃是蒙受了至高無上光明之神的啟示。你,維克多·艾倫,是光明神在塵世選定的使者之一,是祂悲憫世人、引導變革之手。屆時,教會將正式冊封你為‘聖徒’,賦予你無上的榮光。而你需要做的,便是在你的追隨者中,適當宣揚,你們所追求的‘共產主義’理想,其最早的、最原始的形態,實則源於吾主的教義,是光明神對塵世秩序藍圖的一部分。這將使你的運動更具‘合法性’,也更易於被大陸其他自詡‘文明’的王國與勢力所理解、甚至接受。”

話語如涓涓細流,內容卻如驚濤駭浪。維克多的瞳孔驟然收縮成危險的針尖狀。他完全聽明白了。這根本不是甚麼援助,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徹頭徹尾的收編與閹割!用神權的輝煌光環,來包裝、扭曲、鈍化他那旨在徹底顛覆舊世界的革命理論!將一場自下而上、由被壓迫階級奮起打破鎖鏈的暴烈革命,扭曲成在神明認可、指引下的、溫和的、可控的改良主義運動!將歷史的創造者,從千千萬萬覺醒的“人民”,偷換為高高在上、施捨“神恩”的虛無存在!

一股難以抑制的、混合著荒謬與憤怒的情緒猛地衝上他的喉嚨,幾乎讓他當場氣笑出聲。何其諷刺!就在片刻之前,他還在與秘修會的長老激烈爭辯,闡述人民是歷史真正的動力,強調個體的意志只有在與集體命運共鳴時才迸發力量。轉眼之間,這舊時代最龐大、最根深蒂固的神權代表,就親自登場,試圖用這最古老、最“有效”的手段,來扼殺新生的、屬於人的真理!這彷彿是一場跨越維度的攻防戰,一邊是冰冷的哲學詰難,一邊是熾熱的神權誘惑,目標卻驚人地一致——瓦解他信念的根基。

他腦海中閃過同志們信任的眼神,閃過礦井下的黑暗,閃過農田裡佝僂的背影,閃過工廠中機器的轟鳴與被剝削的血汗。這些真實的、沉重的、構成歷史真正底色的一切,豈是那虛無縹緲的“神恩”所能涵蓋和賜予的?

他挺直了因連日血戰而疲憊不堪的脊樑,骨骼發出細微的脆響。儘管身處重圍,四面八方皆是強敵,儘管身體已瀕臨極限,但他的眼神卻在這一刻銳利如淬火的精鋼,聲音清晰、冰冷,如同破碎的冰碴,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迴盪在驟然寂靜下來的陣地上空,壓過了遠方的刁斗之聲:

“感謝貴主子的……‘好意’。”

他刻意在“好意”二字上加重了語氣,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

“但請你,以及你背後那位高踞神座之上的神明,聽清楚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劍,斬向那聖潔的光暈:“我們的力量,來自千百萬工人階級和一切勞動者的覺醒與團結!來自我們對客觀歷史規律的深刻認識與無畏實踐!來自我們內心深處追求自由解放、打破一切枷鎖的堅定信念!它根植於大地,生長於人心,不需要,也絕不接受任何神只的、高高在上的‘恩賜’與虛偽‘冊封’!”

“我們的合法性,源於千千萬萬被壓迫者、被剝削者的支援與擁戴!源於我們道路的正確與正義!不需要任何舊世界的神壇,來為我們加冕那可笑而腐朽的‘光環’!”

“想讓我成為光明神的使者?想用那套陳腐神學的外衣,來捆住真理的手腳,矇住人民洞察現實的眼睛?”維克多嗤笑一聲,那笑聲中充滿了對舊時代的徹底蔑視與決裂,他斬釘截鐵,如同擲地有聲的宣言,吐出兩個冰冷的字眼:

“做夢!”

“……”

神使臉上那彷彿永恆不變的、和煦如春風的笑容,瞬間徹底凍結。那完美無瑕的面具上出現了清晰可見的裂痕,如同精美的瓷器被重錘擊中。他周身那柔和的光暈劇烈地波動了一下,顏色從溫暖的乳白驟然轉向冰冷刺目的熾白,一股龐大而危險的神威如同實質的山嶽,轟然壓向維克多,試圖讓他屈膝。

“凡人!”神使的聲音不再有絲毫溫和,只剩下如同極地冰風般的冰冷怒意,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凍結靈魂的力量,“你會為你的狂妄與愚昧,付出你無法想象的代價。神恩如海,神威亦如獄。”

強大的壓力讓維克多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他依舊如同紮根於大地的勁松,頑強地昂著頭,毫不退縮地與之對視,目光碰撞,彷彿有無形的火花在虛空中炸裂。

“那就讓我付出代價吧。”維克多的聲音因承受壓力而略顯沙啞,卻更加堅定,“歷史的車輪或許會碾碎螳臂當車的阻礙,但真理之火,寧願在狂風中獨自燃燒至燼,也絕不與你們那所謂‘神聖’的塵埃同流合汙!”

神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復雜難明,有震怒,有冰冷,或許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對於這種徹底“不信者”的困惑。下一秒,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彷彿與維克多繼續對話都是一種玷汙。他的整個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又像是被無形之手擦去的畫像,向後輕盈地一步,便悄無聲息地消散在濃郁得化不開的戰場黑暗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只有那殘留的、若有若無的聖潔氣息,以及空氣中尚未平復的能量餘波,證明著方才那場短暫卻驚心動魄的交鋒。

陣地上,死寂重新籠罩。只剩下維克多壓抑著的、粗重的喘息聲,心臟在胸腔內如戰鼓般擂動。遠處,敵軍營地隱約傳來的刁斗之聲,變得更加清晰,也更為緊迫。

危機,遠未解除。來自世俗王國軍隊的鋼鐵包圍圈依舊在不斷收緊,而如今,又加上了來自神只領域的、更加詭異莫測的無形敵意。這兩道絞索,一實一虛,一明一暗,同時套在了這支不屈的革命隊伍脖頸上,令人窒息。

維克多緩緩鬆開緊握槍柄、已經有些僵硬的手,感受著掌心滲出的冷汗與槍柄的冰冷。就在這時,他清晰地感覺到,懷中那枚來自秘修會、至今仍不明真正用途的黑石,正傳來一陣陣愈發清晰、穩定的溫熱感,彷彿在回應著他剛才那番擲地有聲的宣言,又像是在這極致的黑暗與壓力中,悄然點燃了一絲微弱的、卻無比堅韌的希望火種。

他的目光,越過臨時堆砌的簡陋工事,投向眼前無邊無際的、彷彿要吞噬一切的黑暗。然後,他轉過頭,看向身後——在戰壕裡,在掩體後,那些同樣衣衫襤褸、傷痕累累,卻依舊緊握著武器,用一雙雙在黑暗中閃爍著堅定光芒的眼睛注視著他的同志們。

道路,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艱難、更加險峻了。但維克多·艾倫知道,他們別無選擇,唯有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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