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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歷史的塵埃

哭泣者河畔的槍炮聲漸漸稀疏,最終歸於一種令人不安的死寂。硝煙混合著血腥味,在焦灼的土地上空凝而不散。紅軍戰士們依託著殘破的工事,抓緊這寶貴的間隙處理傷口、清點所剩無幾的彈藥。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但眼神深處,那簇被維克多點燃的火焰,並未熄滅。

他們打退了契約軍團當天的最後一次進攻,代價是慘重的。陣地前遍佈著敵我雙方的屍體,紅軍的防線被壓縮得更緊,更單薄。更嚴峻的是,偵察兵帶回了一個令人窒息的訊息:卡森迪亞的後續部隊已經完成了合圍,他們這支深入平原的孤軍,被徹底包圍了。補給線早已斷絕,彈藥和藥品即將告罄,形勢危如累卵。

維克多站在一處被炸塌了半邊的掩體裡,望著遠處敵軍營地連綿的燈火,如同黑暗中窺視的獸瞳。他的軍裝破爛,沾滿血汙和泥濘,臉頰被彈片劃開一道口子,血痂凝成暗紅色。身體的疲憊幾乎達到極限,但精神卻如同繃緊的弓弦。他回想著白天的戰鬥,契約軍團那精準到令人絕望的配合,己方戰士們在絕境中爆發出的驚人勇氣……以及,那深植於心底的、源自羅森峽谷的恐懼與醒悟。

“必須找到突圍的方法,或者……創造奇蹟。”他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那枚微微發熱的黑石。

與此同時,在超越凡俗視界的靈界深處,一座由知識與時間沉澱而成的古老殿堂內,幾位身披樸素灰袍、氣息深邃如淵的身影,正圍坐在一張看似普通、實則鐫刻著無數星辰軌跡的木桌旁。他們是“秘修會”的長老,觀察並記錄著塵世的歷史與超凡的變遷。

水晶球中,清晰地映現出哭泣者河西岸那片被圍困的陣地,以及陣地上那個雖然狼狽卻脊樑挺直的身影——維克多·艾倫。

“局勢已很明朗了,不是嗎?”一位聲音溫和的長老開口,“卡森迪亞的‘契約軍團’絕非這支疲憊之師所能久抗。包圍圈已然合攏,若無外力介入,維克多和他的‘真理之火’,將在此地燃盡。”

“外力?”另一位聲音略顯尖銳的長老嗤笑一聲,“我們秘修會的戒律,是觀察與記錄,非到紀元傾覆之關口,不得直接干預塵世走向。為了一個可能只是稍微特殊點的凡人領袖,破例值得嗎?”

“稍微特殊?”第三位長老,聲音蒼老而沙啞,“他點燃的‘真理之火’途徑,引動了《宣言》真意,抹除了‘心淵’,甚至引來了‘資本之王’的注視和多位神只的間接干涉。這僅僅是‘稍微特殊’?縱觀歷史長河,如此人物,往往被稱作‘紀元之子’、‘命運支點’。他的存亡,或許真能影響第五紀元的走向。”

“紀元之子?呵呵……”第四位長老,語調中帶著一絲嘲弄,“你們又陷入了‘英雄史觀’的窠臼。歷史真是由一兩個英雄創造的嗎?我看是‘唯心史觀’在作祟。歷史的洪流由無數因素匯聚,是生產方式、階級力量、知識積累……是無數凡人意志的合力結果。少了維克多,或許‘真理之火’會暫時黯淡,但只要土壤仍在,總會有新的火種誕生。”

“非也!”第一位長老反駁,“關鍵時刻,關鍵人物的選擇,足以改變洪流的走向!沒有維克多,羅蘭的蘇維埃能否建立?沒有他,這面赤旗能如此迅速地凝聚如此多的信念?個體的能動性,豈可輕忽?”

“是時勢造英雄,還是英雄造時勢?這是個永恆的謎題。”蒼老聲音的長老緩緩道,“我們在此爭論‘英雄史觀’、‘唯心史觀’抑或其他,終究是隔岸觀火。或許……我們該問問當事人自己,如何看待歷史,如何看待自身在這洪流中的位置。”

這個提議讓其他幾位長老沉默了片刻。

“有趣……直接詢問‘紀元之子’候選者對歷史的見解。”聲音尖銳的長老似乎被勾起了興趣,“這本身,也是一次寶貴的觀察。”

“但如何確保不直接干涉?”溫和派長老有些顧慮。

“僅以靈識牽引,邀其神念入靈界一敘,問詢即送返,不提供任何幫助,不改變現實分毫。這算不得違背核心戒律。”蒼老聲音的長老做出了決定。

很快,一道無形無質、唯有極高明超凡者才能感知的靈性波紋,穿越了現實與靈界的壁壘,精準地落在了維克多身上。

正凝神思考突圍策略的維克多,猛然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牽引力作用於他的意識。周圍的戰壕、硝煙、疲憊計程車兵瞬間模糊、扭曲,下一刻,他發現自己站在了一座宏偉而寂靜的灰色殿堂中,面前是五位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其浩瀚氣息的灰袍人。

“維克多·艾倫。”蒼老的聲音在殿堂中迴盪,“不必驚慌,此間時光流速與外界不同。我們無意傷害,僅有一問:在你看來,推動歷史前進的真正力量,是少數英雄豪傑的意志,還是某種超越個體的宏大理念,抑或是……其他?”

維克多瞬間明悟,這些存在,恐怕就是赫爾曼先生提及過的、那些隱居於世外的強大組織成員。他壓下心中的震驚,思考著這個看似空泛,實則切中他道路根本的問題。

他想到了珍妮、小布朗、夏爾、瑪麗、奧托、安娜……想到了千千萬萬在工廠、在田間、在戰壕中掙扎、覺醒、奮鬥的普通人。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殿堂的朦朧,彷彿看到了那些鮮活的面孔,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歷史,不是由少數英雄創造的,也並非某種懸置於空的理念自我實現。”

“歷史,是由人民創造的。是無數看似微不足道的勞動者,用他們的雙手耕種糧食,用他們的汗水建造城市,用他們的智慧推動技術……是他們,構成了歷史的真正基礎。”

“英雄,或許能看清時代的浪潮,或許能站出來吶喊、引導,但他們無法憑空創造浪潮。他們的力量,源於對人民意願和力量的洞察與匯聚。沒有千千萬萬覺醒的、行動的工人和農民,沒有他們追求解放的渴望和犧牲,任何‘英雄’或‘主義’,都不過是空中樓閣。”

“我所做的,從來不是‘創造’歷史,而是試圖理解歷史的規律,並和千千萬萬的同志們一起,去推動它,去爭取屬於勞動者自己的未來。我們不是救世主,我們是人民的一員,是這偉大歷史運動中的一分子。”

他的話語在殿堂中迴盪,帶著“真理之火”途徑特有的信念質感,彷彿不是聲音,而是某種真理的宣告。

五位長老沉默著,靈性的輝光在他們身上微微波動,顯示著內心的不平靜。維克多的回答,這種徹底的“人民史觀”,與他們熟知的任何一種歷史哲學都不同,它如此質樸,卻又如此磅礴,將歷史的重量,真正放在了“人民”這個看似普通卻蘊含無限可能的群體之上。

“有趣的見解……將歷史的主動性,歸於‘人民’……”蒼老的聲音低語,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

沒有再多言,那道牽引力再次出現。維克多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意識已然回歸身體,依舊站在那片殘破的戰壕裡,時間彷彿只過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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