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的陽光灼燒著哭泣者河西岸的陣地,硝煙與血腥味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鐵鏽氣息。維克多站在臨時挖掘的戰壕裡,軍裝早已被汗水和泥土浸透。他剛剛擊退了卡森迪亞常規部隊的又一次進攻,步槍的槍管還在發燙。
打得不錯,同志們!奧托沿著戰壕走來,聲音依舊洪亮,但臉上難掩疲憊,讓那些貴族老爺們見識見識咱們工人的厲害!
陣地上響起稀稀拉拉的笑聲,戰士們抓緊這短暫的間隙檢查武器、包紮傷口。維克多靠在戰壕壁上,望著東岸卡森迪亞軍陣中飄揚的旗幟,心中卻隱隱不安。
一切都太順利了。
卡森迪亞的進攻雖然兇猛,卻始終缺乏決定性的一擊。就像是在......等待甚麼。
這個念頭剛閃過,敵軍陣型突然發生了變化。原本整齊的方陣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支裝束奇特的部隊。暗金色的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行動間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協調感。
維克多的呼吸驟然停滯。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羅森峽谷,那個被鮮血染紅的黃昏。
那時他還只是個普通士兵,穿著帝國軍的制服,與近衛軍鐵壁聯隊並肩作戰。他們佔據著峽谷的制高點,擁有堅固的工事和精良的裝備。
直到契約軍團出現在戰場上。
就像現在這樣,他們從容不迫地前進,暗金色的鎧甲在夕陽下如同流動的金屬。
維克多永遠忘不了那一幕:契約軍團計程車兵甚至沒有進入步槍的有效射程,就在八百米外展開了令人瞠目結舌的配合。地面在特定區域突然塌陷,將精心佈置的機槍陣地吞噬;呼嘯而出的炮彈在空中詭異地改變軌跡,反過來砸向己方陣地;最可怕的是,他們總能精準地找到防線上最脆弱的節點,每一次打擊都打在要害上。
號稱帝國最精銳的鐵壁聯隊,在契約軍團面前就像個笨拙的巨人。他們的每一次反擊都被預判,每一個戰術意圖都被瓦解。半小時,僅僅半小時,那支曾經讓整個大陸聞風喪膽的精銳部隊,就在契約軍團精妙的配合下土崩瓦解。
主席?參謀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回現實。
維克多猛地清醒過來,發現自己的手心已經滿是冷汗。他看著遠處那支正在展開隊形的暗金色部隊,終於明白了卡森迪亞的意圖——用常規部隊消耗紅軍的體力和彈藥,再由契約軍團給予致命一擊。
命令各部,立即改變戰術!維克多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放棄既定防禦方案,採取完全隨機應對!不要有任何規律!
然而,命令傳達的速度遠遠趕不上契約軍團的進攻節奏。
第一波打擊精準地落在了紅軍防線的關鍵節點上。三處重機槍陣地同時啞火——細沙不知何時已經滲入了槍械的每一個零件間隙。左翼的戰壕開始詭異的塌陷,彷彿地底有甚麼東西在啃噬著地基。更可怕的是,紅軍的炮彈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偏離目標,就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暗中操控著彈道。
報告!三號高地失守!
左翼請求支援!戰壕正在崩塌!
我們的炮兵無法有效還擊!
壞訊息如同雪片般傳來。維克多痛苦地發現,儘管他知道契約軍團的作戰方式,卻依然無能為力。就像在羅森峽谷時一樣,他們面對的是一支能夠預判你每一個動作,化解你每一次反擊的敵人。
這樣下去不行!奧托怒吼著從前方撤下來,他的左臂被流彈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我的突擊隊剛出陣地就被壓制,敵人好像知道我們要從哪裡進攻!
維克多閉上眼睛,羅森峽谷的慘狀與眼前的戰場景象重疊。同樣的無力感,同樣的絕望。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以為真理之火能夠照亮前路,卻在契約軍團冰冷高效的作戰方式面前,再次感受到了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自大......**
這個詞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靈魂上。
他怎麼會天真地以為,憑藉一腔熱血就能戰勝這樣的敵人?他怎麼會忘記在羅森峽谷裝死逃過一劫時的誓言?他怎麼能讓這些信任他的戰士們,重蹈近衛軍的覆轍?
主席!中央防線快要崩潰了!通訊兵的聲音帶著哭腔。
維克多猛地睜開眼睛。他看見戰士們在前方陣地苦苦支撐,淡金色的護盾在契約軍團連綿不絕的精準打擊下忽明忽暗;他看見奧托帶著傷仍在組織反擊,卻每一次都被預判和化解;他看見年輕的戰士們倒在血泊中,眼中滿是不解和絕望。
就像當年的羅森峽谷。
但這一次,他不再是無能為力的普通士兵。
維克多抓起靠在戰壕壁上的步槍,咔嚓一聲上了刺刀。
你要做甚麼?參謀驚愕地問。
做我該做的事。維克多的聲音異常平靜,如果契約軍團想要擊潰我們,就得先踏過我的屍體。
他躍出戰壕,迎著槍林彈雨向前線衝去。子彈從他耳邊呼嘯而過,炮彈在身旁炸開,但他毫不停留。這一刻,他不是革命委員會的領袖,不是真理之火的點燃者,只是一個不願重蹈覆轍計程車兵。
維克多同志!戰士們驚呼著看著他衝向前線。
他來他來到奧托身旁,用最樸實的語言激勵著還在奮戰計程車兵;他來到每一個即將崩潰的陣地,用行動告訴每一個人:他們的領袖與他們同在。
契約軍團的打擊依然精準,紅軍的處境依然危急。但漸漸地,有甚麼東西開始改變。戰士們看著維克多浴血奮戰的身影,眼中的絕望逐漸被堅定的光芒取代。
維克多喘著粗氣,靠在一個彈坑的邊緣。他的軍裝已經被撕破,額頭上的傷口不斷滲血。但看著身邊依然在戰鬥的戰士們,他的心中第一次沒有了恐懼。
他想起了珍妮臨終前的微笑,想起了小布朗信任的眼神,想起了紅旗在真理宮上空飄揚的畫面。
來吧。他對著遠處的暗金色軍陣輕聲說道,聲音卻奇蹟般地傳遍了整個戰場,這一次,我們不會重蹈覆轍。
戰鬥還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