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進入第三個月，帝都如同一座緩慢窒息的城市。初冬的寒風裹挾著硝煙和灰燼，刮過空蕩的街道。配給的口糧越來越少，黑麵包裡摻雜的木屑和麩皮越來越多，最後甚至連這點可憐的食物供應都變得時斷時續。飢餓，這個最原始的恐懼，開始取代對炮彈的畏懼，成為懸在每個平民和普通士兵頭頂的利劍。

臨時政府設立的配給點前，排隊的人群越來越長，騷動和抱怨也越來越頻繁。

“為甚麼那些官老爺的家裡還能飄出肉香？”

“當兵的就能多領一份口糧？我們在城裡捱餓，他們守城不是天經地義嗎？”

“狗屁共和國！跟以前的皇帝老兒有甚麼兩樣！都是不把我們當人看！”

憤怒的低語在寒風中傳播，如同地下奔湧的暗流。儘管臨時政府嚴格控制輿論，逮捕散佈“失敗主義情緒”的人，但底層民眾的不滿如同乾燥的柴薪，只需一點火星。

維克多所在的城防軍段，氣氛同樣微妙。飢餓和持續的壓力消磨著最初的愛國熱情。皮特開始偷偷摸摸地用配給的菸葉跟一些來歷不明的“商人”交換食物，眼神愈發鬼祟。連憨厚的漢斯，在看著自己那份越來越清湯寡水的伙食時，也會忍不住重重嘆氣。

本諾的怒火則更多地轉向了城內：“媽的，我們在上面挨凍受餓，拼命守城，那些躲在後面的大人物呢？約克將軍在哪裡？他是不是早就吃飽喝足了？”

維克多沉默地聽著這一切。他依舊每天堅守崗位，冷靜地應對著卡森迪亞人時不時的騷擾性攻擊。但他不再僅僅是一個士兵。他體內“真理之火”的靈性，在這種極端環境下，彷彿與這座城市的苦難產生了某種共鳴，變得更加敏銳。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士兵們心中積壓的怨氣、絕望和對不公的憤怒。

他開始有意識地行動。當漢斯因為飢餓而體力不支時，他會默默分給對方一小塊自己省下的乾糧。當有新補充來的、嚇得瑟瑟發抖的新兵時，他會用平靜的語氣講解如何躲避炮擊，如何有效利用掩體，他那份超乎常人的沉穩無形中給了他人信心。他甚至在一次小規模反擊打退敵人後，將自己獲得的一點點額外獎勵（幾根劣質菸捲）全部分給了同一戰壕的戰友。

他沒有發表長篇大論，沒有鼓吹任何主義。但他的行動，他那份在絕境中依舊保持的冷靜與公正，以及偶爾在關鍵時刻，那驅散恐懼、凝聚人心的微弱“鼓舞”力量，像水滴石穿般，潛移默化地影響著身邊的人。一些士兵開始下意識地圍繞在他身邊，不僅僅是本諾、漢斯這些老熟人，還包括像奧托那樣的工會成員，以及幾個在圍城中逐漸被他的為人所折服的普通士兵。他們私下裡會稱呼他為“老K”（維克多在工會的代號在不經意間被奧托等人沿用並小心傳播），一個代表著可靠和希望的非正式稱呼。

一天深夜，維克多正在垛口後值班，一個瘦小的身影藉著夜色悄悄摸到了他身邊，是埃裡希。他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個被體溫焐熱的、髒兮兮的小紙卷，塞到維克多手裡。

“主席……瑪麗大姐……想辦法送進來的。”埃裡希的聲音細若蚊蚋，說完便迅速消失在陰影裡，繼續去尋找他那些可能救命的“雜草”了。

維克多心臟猛地一跳。他藉著遠處敵人營地篝火的微光，迫不及待地展開紙卷。上面是瑪麗那熟悉而娟秀，卻略顯潦草的字跡，顯然是在極其緊迫和危險的情況下寫就的：

“K，

城內的兄弟們大多安好，但飢餓是最大的敵人。憲政維新會忙於應付圍城和內部傾軋，對底層的控制力下降。我們利用互助基金和之前隱蔽的儲備，在幾個貧民區秘密開設了粥棚和互助點，不只是我們工會的人，很多走投無路的市民也來求助。

真相是，工會的力量在這絕望的時期，反而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了！越來越多的人認清了臨時政府‘自由’口號下的虛偽，認清了只有我們工人自己團結起來，才能在這地獄裡掙得一線生機！夜校在廢墟下重新開課，聽講的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工人之聲》雖然無法印刷，但我們用口口相傳的方式，將真相和道理傳遞出去。

我們急需瞭解城牆上的情況，急需與你和其他的軍隊裡的兄弟們重新建立聯絡。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那些可以爭取的力量。槍桿子，在未來至關重要。

堅持住，火種未滅，反更熾燃！

—— M”

信不長，但資訊量巨大。維克多反覆看了幾遍，然後將紙卷小心翼翼地嚼碎嚥下，彷彿要將這份來自後方、充滿生命力的訊息徹底融入自己的身體。

他靠在冰冷的城磚上，望著城內那片被黑暗和飢餓籠罩，卻又在瑪麗信中描繪出內部熊熊火焰的區域，心中百感交集。飢餓和壓迫沒有摧毀工會，反而成了最好的動員令！資產階級臨時政府的無能和對底層苦難的漠視，正在將越來越多的人推向“真理之火”的陣營。而瑪麗他們，在如此艱難的環境下，不僅生存了下來，還將組織發展壯大，並且敏銳地意識到了掌握武裝力量的重要性。

他看了一眼身邊蜷縮在角落裡、抱著步槍打盹的本諾，看了看不遠處正在默默擦拭槍械的奧托，又想起了分散在城牆其他段落的工會成員。瑪麗說得對，槍桿子至關重要。他現在所做的，不正是在軍隊內部，在這些被迫拿起武器的工人和農民中間，點燃思想的火種，編織未來的紐帶嗎？

城外的卡森迪亞人依舊虎視眈眈，城內的臨時政府依舊高高在上，但維克多感覺到，一股真正屬於底層人民的力量，正在這圍城的廢墟和苦難中，悄然孕育、壯大。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城外敵營的燈火，眼神不再僅僅是堅守的決絕，更增添了一份屬於播種者的冷靜與期待。帝國的崩潰，共和國的建立，圍城的苦難……這一切，或許都將是“真理之火”最終燎原之前，必要的淬鍊。

寒風依舊凜冽，但維克多胸中的火焰，卻從未如此刻般灼熱而明亮。他知道，他在這城牆上的戰鬥，意義已經遠遠超出了守衛一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