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蘭第一共和國的成立,並未能立即阻止卡森迪亞軍隊前進的鐵蹄。儘管以約克將軍為首的臨時政府高調宣佈“扞衛共和,抵抗外侮”,號召全體公民為保衛新生的國家而戰,但倉促組建的共和軍隊,無論是士氣、訓練還是裝備,都難以與挾大勝之威、士氣正盛的卡森迪亞軍團正面抗衡。
卡森迪亞人看準了羅蘭政權更迭初期的混亂與虛弱,幾乎未作停頓,大軍便長驅直入,兵鋒直指帝都。短短數週內,這座剛剛升起三色旗不久的城市,便被如同鐵桶般團團圍住。
當維克多和他的小隊歷經千辛萬苦,繞過交戰區,終於抵達帝都外圍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曾經開闊的郊野如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壕溝和鐵絲網,卡森迪亞軍隊的帳篷和炮兵陣地如同灰黃色的菌毯蔓延到天際線。帝都高大巍峨的城牆在遠方沉默矗立,牆上密佈著臨時加固的工事和警惕的哨兵,城頭上飄揚的藍白紅三色旗在蕭瑟的秋風中顯得有幾分孤寂與倔強。
他們費盡周折,透過層層盤查,才得以從一處戒備森嚴的側門進入城內。城內的景象與往昔截然不同。街道上失去了往日的繁華與喧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緊張。隨處可見用沙袋和磚石壘起的街壘,巡邏計程車兵神色凝重,面色菜黃的市民排著長隊,在由市政廳設立的配給點前等待領取每日定量的、越來越少的食物——通常是幾片黑麵包和一點豆子。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恐懼、焦慮和聽天由命的沉悶氣息。
維克多一行人立刻被編入了臨時組建的“共和國城防軍”。沒有歡迎儀式,沒有休整時間,他們被直接補充到了城牆防禦壓力最大的一段區域。武器是倉促分發下來的、型號雜亂的老舊步槍,彈藥配給嚴格受限。他們的任務很簡單,卻也無比艱鉅——守住分配給他們的那段城牆和垛口,擊退任何試圖攀爬上來的卡森迪亞人。
圍城的生活是緩慢而殘酷的折磨。卡森迪亞人並不急於發動總攻,他們似乎更樂於用飢餓和持續的炮擊來消耗守軍的意志和物資。
每天,刺耳的防空(兼炮擊)警報都會響起數次。有時是零星的冷炮,有時則是密集的覆蓋射擊。炮彈帶著死亡的尖嘯落下,在城內炸開一團團火光和煙柱,摧毀房屋,製造新的傷亡。維克多和戰友們蜷縮在城牆根下加固過的掩體裡,感受著大地的震顫,聽著外面傳來的爆炸聲和慘叫聲,等待著炮擊的間隙,然後迅速衝上陣地,警惕地觀察著城外敵軍的動向。
“媽的,這幫卡森迪亞佬,就知道打炮!”本諾煩躁地拍打著落在肩上的灰塵,望著城外敵軍陣地上升起的縷縷炊煙,嚥了口唾沫。城內的存糧日益減少,配給的口糧連維持基本體力都困難。
漢斯默默地將自己分到的一小塊麵包掰了一半,塞給旁邊看起來更加虛弱的里昂。里昂感激地接過,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吃著,他的眼鏡片在多次躲避炮擊時摔裂了,用膠布勉強粘著,讓他看東西總是有些模糊。
皮特的抱怨越來越多,眼神也更加閃爍不定,時常望著城內那些尚且完好的富人區方向,不知在盤算甚麼。
埃裡希則利用一切機會,在城牆角落和廢墟間尋找著可以食用的野菜、草根,甚至老鼠,他的小鐵盒裡那些救命的草藥已經所剩無幾。
而被他們一直帶著的少年俘虜阿德里安,處境變得更加尷尬。他被解除了捆綁,但行動受到嚴格限制,負責一些搬運沙袋、照顧傷員的雜役。他看著城外自己國家的軍隊,眼神複雜,既有對故鄉的思念,也有對自身命運的迷茫。圍城讓敵我的界限在某些時刻變得模糊,生存成了共同的主題。
維克多靠坐在冰冷的城磚上,聽著肚子裡傳來的咕嚕聲,目光掃過身邊這些疲憊、飢餓但依舊堅守的同伴,也掃過城牆下那些在炮火間隙匆匆奔走的、面黃肌瘦的市民。他想起了瑪麗,想起了工會的同志們。圍城開始後,城內通訊幾乎中斷,他不知道他們是否安好,工會是否還在運作。
他體內那團“真理之火”在持續的緊張和物資匱乏中,並未熄滅,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種錘鍊,燃燒得更加內斂和堅韌。他偶爾會不動聲色地運用微弱的“鼓舞”力量,驅散身邊同伴因飢餓和恐懼而產生的短暫動搖,維持著這支小小隊伍最低限度的凝聚力和士氣。
這一天,黃昏時分,卡森迪亞人的炮擊格外猛烈和持久。一段距離他們不遠的城牆被炸開了一個缺口,守軍傷亡慘重。混亂中,軍官聲嘶力竭地命令附近所有能動彈的人,包括維克多他們,立刻前去增援,堵住缺口!
“快!跟我上!”維克多抓起步槍,率先衝出了掩體。本諾、漢斯等人緊隨其後。
缺口處煙塵瀰漫,碎石遍地,傷員的哀嚎不絕於耳。卡森迪亞的步兵已經趁著炮火掩護衝到了城牆下,架起了雲梯,如同螞蟻般向上攀爬!
“擋住他們!扔手榴彈!”一名滿臉是血計程車官吼道。
戰鬥瞬間在缺口處爆發。子彈橫飛,手榴彈在城牆內外爆炸。維克多冷靜地瞄準、射擊,將一個個試圖攀爬上來的卡森迪亞士兵打落下去。本諾吼叫著將沉重的石塊推下城牆。漢斯和里昂則奮力將沙袋壘向缺口。
在混亂中,維克多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不遠處與一名卡森迪亞士兵扭打在一起——是奧托!他也被調到了這段城牆!
維克多立刻調轉槍口,一槍撂倒了與奧托纏鬥的敵人。奧托回過頭,與維克多交換了一個感激而凝重的眼神。
戰鬥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在守軍付出了慘重代價後,缺口終於被暫時堵住,卡森迪亞人的這一次試探性進攻被打退了。
夜色降臨,城牆上下暫時恢復了寂靜,只有傷員的呻吟和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提醒著人們剛剛經歷的慘烈。
維克多靠在尚未完全堵死的缺口旁,劇烈地喘息著,看著城外卡森迪亞軍營中星星點點的燈火,如同嗜血野獸的眼睛。他摸了摸懷中那塊堅硬的黑色石頭,又看了看身邊東倒西歪、疲憊到極點的同伴,以及遠處帝都城內那片在夜色中沉寂的、被飢餓和恐懼籠罩的街區。
共和國的旗幟仍在城頭飄揚,但這座城市的命運,以及城內所有人的命運,都懸於一線。圍城,不知何時才是盡頭。而他和他的“真理之火”,必須在這絕望的圍城之中,找到堅持下去的理由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