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高地並非想象中堅固的堡壘,更像是一片被反覆耕耘過的、滿目瘡痍的傷疤。山坡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壕溝和散兵坑,許多地方已經被炮火炸得坍塌變形。焦黑的樹幹像扭曲的手臂指向天空,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血腥和排洩物的惡臭。零零散散計程車兵像土撥鼠一樣蜷縮在泥濘的工事裡,眼神大多麻木而呆滯,只有偶爾掠過頭頂的炮彈尖嘯聲能讓他們條件反射般地縮一縮脖子。
維克多一行人跟著第七步兵團的殘兵,深一腳淺一腳地爬上了高地,立刻被一名鬍子拉碴、眼窩深陷的中尉攔住了。他胸前掛著一支明顯不屬於制式裝備的精緻手槍,眼神銳利地掃過這群狼狽不堪的新面孔。
“哪個部分的?還有沒有軍官?”中尉的聲音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他是高地上目前軍銜最高的人,原三營副營長,現在負責這片區域的防禦。
第七步兵團的班長連忙上前敬禮報告。中尉聽著,目光在維克多和他身後這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看到被綁著的阿德里安時,眉頭皺得更緊了。
“俘虜?這時候還帶個累贅?”他語氣不善。
“路上遇到的,可能……可能有點用。”維克多平靜地回答,沒有退縮。
中尉哼了一聲,沒再糾纏,現在每一份能拿槍的力量都珍貴。“你們,”他指了指維克多和他帶來的人,“補充到東側第三道防線,那邊缺人。你,”他又指向第七步兵團的班長,“帶你的人去西側,填二連的缺口。”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人,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直白,“都聽好了,這裡沒有後方。卡森迪亞人的炮火隨時會來,他們的步兵說不定今晚就會摸上來。想活命,就握緊你們的槍,瞪大你們的眼睛!別指望援軍,我們被釘死在這裡了!”
沒有歡迎,沒有休整,只有冰冷的命令和更加冰冷的現實。他們被一個同樣疲憊計程車官領著,走向高地東側那片更加泥濘、更加暴露的陣地。
所謂的第三道防線,其實只是一段挖掘粗糙、深度不足的壕溝,掩體由沙袋、木頭和陣亡者的屍體混雜堆積而成。這裡的氣氛更加絕望,士兵們如同行屍走肉,對維克多他們的到來毫無反應。
分配了防禦位置後,維克多立刻開始觀察地形。他們的陣地位於高地東側的一個小突出部,視野相對開闊,但同時也更容易受到正面和側翼火力的打擊。壕溝前方是一片開闊的斜坡,佈滿了彈坑和鐵絲網的殘骸,再遠處就是被卡森迪亞人控制的另一片丘陵。
“這鬼地方……”本諾啐了一口泥水,煩躁地檢查著剛剛領到的、少得可憐的彈藥。
皮特則忙著用工兵鏟加深他那一段可憐的掩體,動作慌亂。
漢斯默默地將阿德里安拴在壕溝一個相對安全的拐角,給了他一點水和乾糧。阿德里安依舊驚恐,但似乎意識到暫時不會被殺,稍微安靜了一些。
里昂湊到維克多身邊,臉色蒼白地看著這片煉獄般的景象,聲音發顫:“主席……我們……我們真的能守住嗎?”
維克多沒有回答這個無解的問題。他拍了拍里昂的肩膀,低聲道:“先活下去。注意觀察,熟悉這裡的環境。還有,”他目光掃過高地上其他那些麻木計程車兵,“留意一下,看看還有沒有像我們一樣的人。”
里昂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維克多的意思——尋找其他可能被徵召來的工會成員。他用力點了點頭。
安置下來後,維克多立刻開始行動。他藉著檢查防線和與相鄰陣地士兵交換資訊的機會,在高地上緩慢移動,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張疲憊而骯髒的臉。他體內“真理之火”的靈性微微流轉,並非主動施展能力,而是增強著他的感知和判斷力。
他看到了各種各樣的人:有像他們一樣剛補充來的新兵,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茫然;有經歷過幾次戰鬥倖存下來的老兵,臉上帶著看透生死的麻木和偶爾閃過的兇悍;有受傷得不到有效處理,只能在泥水裡呻吟等死的傷員;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低階軍官的人,在焦頭爛額地試圖維持著搖搖欲墜的防線組織。
大部分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絕望或麻木中,對他這個四處走動的新面孔並不在意。
然而,就在他走到靠近高地中央、一個相對完好的機槍掩體附近時,他的目光定格了。
掩體裡,兩個士兵正在保養著一挺重機槍。其中一個身材壯碩、動作熟練計程車兵,側臉看上去有幾分眼熟。那人似乎感應到目光,也抬起頭來。
兩人視線交匯的瞬間,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愕。
那人竟然是“鐵匠”托馬斯手下的一個護衛隊骨幹,名叫奧托!一個在鋼鐵廠幹活、沉默寡言但訓練刻苦的年輕工人!
奧托看到維克多,眼睛猛地瞪大,差點喊出聲,但他立刻意識到了環境,強行壓下激動,只是微不可察地向維克多點了點頭,眼神裡充滿了激動和詢問。
維克多心中也是一震,他不動聲色地靠近掩體,假裝詢問機槍射界的情況。
“主席……您怎麼也……”奧托趁著旁邊另一個機槍手不注意,用極低的聲音急促問道,聲音帶著難以置信。
“和你們一樣。”維克多低聲回答,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在這絕望之地遇到自己人,感覺截然不同,“還有其他人嗎?”
“有!”奧托眼神一亮,聲音壓得更低,“我們護衛隊被拆散分到了不同部隊,但我知道這高地上至少還有三個!二連那邊有一個,迫擊炮班好像也有一個,都是我們的人!”
這個訊息讓維克多精神一振。雖然人數不多,但在這混亂的戰場上,能聯絡上自己人,意義非凡。
“找機會告訴他們,我還活著,在這裡。”維克多快速吩咐,“保持隱蔽,先活下去。等待時機。”
“明白!”奧托重重點頭,眼中重新燃起了鬥志。
短暫的交流後,維克多若無其事地離開了機槍掩體。他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工會的火種,並未在戰場上完全熄滅。這些經歷過初步組織和思想薰陶的工人士兵,其堅韌和潛在的凝聚力,遠非那些純粹被驅趕來的農民或市民可比。
他回到自己的陣地,將發現奧托的事情低聲告訴了里昂。里昂也顯得振奮了不少。
夜幕漸漸降臨,高地上的氣溫驟降,寒冷刺骨。炮擊暫時停止了,但緊張的氣氛並未緩解,哨兵瞪大了眼睛盯著黑暗的前方,生怕卡森迪亞人利用夜色發動偷襲。
維克多靠坐在冰冷的壕溝壁上,懷裡揣著那塊黑色石頭,手中握著步槍,目光穿過夜色,望向羅森峽谷方向那依舊不時被火光映紅的天空。高地只是暫時喘息之地,真正的殘酷考驗尚未開始。但他知道,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在這片血腥的泥沼中,分散各處的“真理之火”成員,如同微弱的星火,等待著重新匯聚成燎原之勢的那一天。
而現在,他們首先要做的,是在接下來的血戰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