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充了彈藥和給養，隊伍的行進速度加快了一些，但氣氛卻更加沉悶。本諾和皮特刻意落在後面，與維克多和那名叫做阿德里安的俘虜保持著距離。阿德里安依舊被反綁著雙手，由漢斯看管，他低著頭，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偶爾抬起眼皮，驚恐地偷瞄一眼周圍這些決定他生死的“敵人”。

小路蜿蜒向上，地勢逐漸升高。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若有若無的、混合著硫磺和甚麼東西燒焦了的刺鼻氣味。遠處，沉悶的、如同滾雷般的轟鳴聲越來越清晰，那是羅森峽谷方向傳來的炮火。

“快到地方了。”重傷的下士在漢斯背上虛弱地說了一句，又陷入了半昏迷狀態。

維克多爬上一塊突出的岩石，舉目遠眺。前方，兩座如同被巨斧劈開的、裸露著暗紅色巖壁的巨大山巒赫然矗立，中間形成一道狹窄而深邃的裂谷——那就是羅森峽谷。峽谷上空籠罩著厚厚的、被火光映成暗紅色的煙塵，谷地中不斷騰起爆炸的火光和濃煙。即便隔著相當的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吞噬生命的毀滅氣息。

他們所在的位置，位於峽谷的側後方，是一片植被稀疏、佈滿碎石和彈坑的斜坡。可以看到峽谷兩側的山脊上，隱約有工事和人員活動的跡象，槍炮聲大部分來自於峽谷正面和兩側山脊的爭奪。

“看來主戰場在峽谷入口和兩側高地。”維克多觀察片刻，滑下岩石，“我們得想辦法繞到更側面，或者找機會聯絡上我們的部隊。”直接闖入主戰場無異於自殺。

他們繼續沿著山坡橫向移動，尋找著相對安全的路徑和可能的友軍蹤跡。周圍的景象越來越觸目驚心：被遺棄的、散了架的運輸馬車；炸得只剩下半截的火炮；隨處可見的彈坑，有些裡面還積著渾濁的血水；以及……來不及收斂的、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羅蘭帝國和卡森迪亞的都有，以一種扭曲的姿態糾纏在一起，無聲地訴說著戰爭的殘酷。

弗裡茨看到一具被野狗啃食了一半的屍體，再也忍不住，跑到一邊劇烈地嘔吐起來。連本諾和皮特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阿德里安更是嚇得閉上眼睛，渾身發抖。

就在這時，前方一片被炮火摧殘過的矮樹林裡，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隱蔽！”維克多立刻低吼，所有人迅速趴到在地，舉槍瞄準。

樹林裡鑽出來幾個身影，同樣穿著羅蘭帝國的軍服，但看起來比維克多他們還要狼狽，軍服破爛，滿臉煙塵，眼神中充滿了疲憊和警惕。大約有七八個人，由一個看起來像是班長的人帶領。

雙方緊張地對峙著，互相打量著。

“你們是哪個部分的？”對方那個班長啞著嗓子問道，手指緊扣在扳機上。

“新兵補充營的，路上遇到伏擊，就剩我們這幾個了。”維克多冷靜地回答，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你們呢？”

“第七步兵團二連的，”那班長鬆了口氣，但警惕未消，“媽的，我們連被打散了，在敵後兜圈子好幾天了。”他注意到了被綁著的阿德里安，眉頭一皺，“俘虜？”

“路上抓的。”本諾甕聲甕氣地接話。

對方班長沒再多問，現在這種情況下，自身難保，沒人會過多關心一個俘虜。他看了看維克多，似乎覺得他是這群殘兵的頭兒，便說道：“我們準備往三號高地那邊摸，聽說那邊有我們的一個集結地。你們呢？”

三號高地，位於峽谷側翼，地圖上標註過，是一個重要的支撐點。如果能到達那裡，確實比在這裡亂竄安全。

維克多正要回答，目光卻猛地定格在對方隊伍末尾一個一直低著頭計程車兵身上。那人身形有些熟悉，雖然臉上佈滿汙垢，但……

似乎感應到維克多的目光，那人也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住了。

“里昂？！”“主席……不，艾倫？！”

那人竟然是“學生”里昂！他怎麼會在這裡？還穿著軍服？

維克多心中劇震，但臉上迅速恢復了平靜。他快步走過去，壓低聲音：“你怎麼……”

里昂眼中瞬間爆發出激動和見到親人的光芒，他強壓著情緒，同樣低聲道：“主席，真的是你！我被徵召後，分到了第七步兵團！我們排前幾天被打散了……”

這時，那個第七步兵團的班長疑惑地看著他們：“你們認識？”

“以前在……在同一個夜校待過。”維克多迅速找了個藉口，拍了拍里昂的肩膀，對那班長說，“班長，我們跟你們一起去三號高地。”

多幾個人多幾分力量，那班長自然沒有意見。

兩支殘兵合併一處，稍作休整後，便朝著三號高地的方向繼續前進。維克多刻意和里昂落在了隊伍後面。

“工會怎麼樣了？瑪麗他們呢？”維克多迫不及待地低聲問道，這是他最牽掛的事情。

里昂的臉上立刻蒙上了一層陰影，他聲音壓得更低，語速很快：“主席，情況不太好。你們走後沒多久，憲政維新會那邊就加強了對工會的控制。他們派來的那個財務顧問，幾乎架空了老約翰，每一筆錢的去向都要過問。報紙也被盯得很緊，之前我們想發一篇關於前線士兵真實狀況的報道，被他們強行壓下了，說影響士氣。”

維克多的心沉了下去，資本的控制果然無處不在。

“那護衛隊呢？”

“護衛隊還好，托馬斯大哥帶著，藉著‘體育俱樂部’的名義，訓練沒停，而且……艾文同志好像透過一些特殊渠道，又搞到了一些武器，藏得很隱蔽。”里昂說到這裡，語氣稍微振奮了一點，但隨即又黯淡下去，“但是……希望小學被查封了。”

“甚麼？！”維克多瞳孔一縮。

“理由是‘涉嫌傳播危險思想’，”里昂苦澀地說，“瑪麗大姐和安娜大姐據理力爭，但沒用。考爾菲德家好像也……也沒怎麼出力。黛娜小姐她……”他看了一眼維克多的臉色，沒再說下去。

維克多沉默著，握緊了拳頭。希望小學，那個曾經寄託了他和珍妮夢想、又因資本介入而複雜存在的地方，最終還是沒能保住。這不僅僅是關閉一所學校，更是一個訊號——當資產階級覺得不再需要這塊“慈善”招牌，或者覺得它開始產生“副作用”時，會毫不猶豫地將其摧毀。

“瑪麗讓我如果有可能碰到你，一定告訴你，”里昂看著維克多，眼神認真，“工會的根還在，大家都沒放棄。讓你……一定要活著回去。”

活著回去……維克多望著遠處炮火連天的羅森峽谷，感受著懷中那塊瑪麗給的、刻著神秘地圖的黑色石頭的堅硬觸感，心中百感交集。後方的鬥爭同樣殘酷，前方的戰場生死一線。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依舊對阿德里安橫眉冷對的本諾和皮特，又看了看身邊因為見到他而稍微振作、但依舊難掩知識分子怯懦的里昂，還有那個來自敵國、命運未卜的少年俘虜……

他將所有的情緒壓入心底，只剩下如同峽谷岩石般的堅硬。

“走吧，”他對里昂，也是對自己說，“先到三號高地。活下去，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才能繼續我們該做的事情。”

隊伍在瀰漫的硝煙和死亡的陰影中，繼續向著未知的目的地艱難前行。峽谷的轟鳴，如同巨獸的咆哮，近在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