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著那名重傷下士斷斷續續的指引,維克多一行人離開了相對安全的凹地,拐進了一條被枯藤和灌木半掩著的、幾乎看不出路徑的山溝。這條路異常難走,崎嶇不平,坡度時陡時緩,空氣中瀰漫著腐爛植物和溼土的沉悶氣息。那名下士的狀態越來越差,大部分時間需要漢斯和本諾輪流揹負,他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每一次清醒都急切地確認方向,彷彿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執念。
埃裡希找到的滲水經過簡單過濾,勉強維持著大家的最低需求,那些苦澀的草根也成了珍貴的能量來源。沉默的行軍中,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傷者的呻吟和壓抑的喘息聲。弗裡茨的傷勢在埃裡希的草藥和休息下穩定了一些,但疼痛和恐懼依舊讓他面色慘白。皮特的眼神更加閃爍,不時回頭張望,生怕追兵出現。
走了大半天,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溝前方似乎變得開闊了些,隱約能聽到溪流的聲音。這讓他們精神一振,有水源就意味著更大的生存機會。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走出山溝密林,踏入那片相對開闊的河灘地時,維克多猛地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停下,壓低身體。
“前面有人。”他壓低聲音,眼神銳利地望向河灘方向。
眾人立刻緊張地伏低。透過稀疏的樹幹,他們看到大約十名卡森迪亞士兵正分散在河灘邊,有人蹲在溪邊灌水,有人坐在石頭上休息,有人叼著菸捲低聲談笑,武器隨意地放在身邊。他們顯然是一支執行搜尋或巡邏任務的小隊,並未察覺到近在咫尺的危險。
“十個……媽的。”本諾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兇光,“幹掉他們?搶他們的補給!”
這是一個極其誘人的提議。他們彈藥用一點少一點,食物和水也即將耗盡。
維克多快速評估著形勢。對方鬆懈,己方有突襲的優勢。但人數相當,一旦陷入纏鬥,他們這些訓練不足的新兵未必能佔到便宜,而且槍聲可能會引來更多敵人。
他看了一眼身後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同伴,又看了看河灘上那些同樣年輕的卡森迪亞士兵的臉。他深吸一口氣,體內“真理之火”默默流轉,不是為了施展能力,而是為了平復心緒,做出最冷靜的判斷。
“準備突襲。”維克多的聲音低沉而果斷,“聽我口令。目標是速戰速決,搶奪補給,然後立刻撤離。漢斯,本諾,你們跟我從正面壓過去。皮特,你帶兩個人從左邊那片石頭後面繞過去,堵住他們往河對岸跑的路。埃裡希,你和受傷的留下,照顧下士和弗裡茨。”
簡單的計劃,卻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地形和己方僅有的優勢。
維克多深吸一口氣,集中精神,一股微弱的、擾亂心神的精神波動如同漣漪般向前方擴散而去,並非強烈的攻擊,只是讓那些放鬆的卡森迪亞士兵感到一絲莫名的煩躁和注意力渙散。
“動手!”
隨著維克多一聲低吼,他和本諾、漢斯如同獵豹般從藏身處猛地竄出,手中的步槍噴吐出火舌!
“砰!砰!砰!”
突如其來的打擊讓卡森迪亞士兵瞬間懵了!那個正在點菸計程車兵手一抖,火柴掉在了地上;灌水計程車兵被打翻在溪流中;休息計程車兵慌忙去抓身邊的武器。
“羅蘭人!”
“敵襲!”
混亂的呼喊和槍聲響成一片。維克多冷靜地瞄準、射擊,他的槍法似乎比訓練時精準了不少,一名剛舉起槍的卡森迪亞士兵應聲倒下。本諾吼叫著瘋狂射擊,壓制著對方的反擊。漢斯雖然動作稍慢,但每一槍都打得很穩。
左側,皮特幾人也開了火,雖然準頭欠佳,但成功阻止了敵人向對岸逃竄。
戰鬥幾乎是一邊倒。在維克多精準的指揮和最初的精神干擾下,加上突襲的優勢,卡森迪亞士兵倉促間根本無法組織有效抵抗。短短几分鐘內,九名卡森迪亞士兵便倒在了血泊中。
最後一名活著的卡森迪亞士兵,蜷縮在一塊大石頭後面,他似乎打光了子彈,將手中的步槍猛地扔了出來,雙手高高舉起,用帶著濃重口音的羅蘭語驚恐地尖叫著:“別開槍!投降!我投降!”
本諾紅著眼,端著還在冒煙的步槍就要衝過去:“投降?去地獄裡投降吧!”他剛才在衝鋒時手臂被流彈擦傷,火氣正旺。
“住手!”維克多厲聲喝止,快步上前,擋在了本諾和那名俘虜之間。
本諾不甘地瞪著維克多,但最終還是咬著牙放下了槍口。
維克多走近那名俘虜。那是個極其年輕計程車兵,恐怕剛滿十六歲,甚至可能更小。他穿著過於寬大的軍服,臉上髒兮兮的,沾滿了淚水和鼻涕,金色的短髮軟軟地貼在額頭上,嘴角周圍只有一圈細細的、淡黃色的絨毛,顯示他還遠未成熟。此刻他癱坐在地上,雙手抱頭,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劇烈顫抖著,像一隻在暴風雨中瑟瑟發抖的雛鳥。
“還是個孩子……”漢斯看著那少年,憨厚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忍。
“孩子?”本諾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指著地上同伴和敵人的屍體,怒道,“他剛才開槍的時候可沒把自己當孩子!看看我們死的人!看看漢斯的手臂!卡森迪亞的雜種都該死!”
“沒錯!”皮特也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戾氣,“這些卡森迪亞人,貪婪、野蠻!天生就是劣等民族!怎麼能跟我們高貴的羅蘭人相比?殺了他是淨化世界!”他這番話帶著一種在羅蘭帝國底層並不少見、被上層刻意宣揚的狹隘民族主義。
維克多看著眼前這個抖得像篩糠一樣的少年俘虜,又看了看義憤填膺的本諾和皮特,以及面露遲疑的漢斯和其他人。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高貴的羅蘭人?劣等的卡森迪亞人?”他重複著這些詞彙,語氣裡帶著一種冰冷的嘲諷,“看看他,”他指著那個少年俘虜,“再看看我們自己。我們穿著一樣破爛的軍服,拿著一樣落後的武器,被一樣的大人物送上戰場,像牲口一樣互相廝殺,死在同樣冰冷的泥地裡。”
他目光掃過本諾和皮特:“驅使他的,是卡森迪亞的工廠主和將軍。驅使我們的,是羅蘭的工廠主和貴族。他們坐在華麗的宮殿和辦公室裡,用我們的鮮血和生命,去爭奪更多的土地、金礦和特權。告訴我,到底是誰更高貴?又是誰更卑劣?”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親不親,不是看國籍,是看階級。壓榨我們的,和我們一樣是受苦人,有甚麼區別?真正的敵人,不在河對岸,而在我們身後,在那些把我們當籌碼和消耗品的人手裡。”
這番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水中,激起了不同的反應。漢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似乎本能地覺得維克多說得有道理。埃裡希依舊沉默,但看著維克多的眼神多了些別的東西。弗裡茨茫然地聽著,似懂非懂。
但本諾和皮特的臉色卻更難看了。
“艾倫,你這是甚麼意思?”本諾語氣生硬,“難道我們和這些卡森迪亞鬼子還是一家人了?”
“我只是在說一個事實。”維克多平靜地回答,“殺一個放下武器的孩子,改變不了這場戰爭的本質,也彰顯不了任何高貴。只會讓我們變得和那些我們憎恨的人一樣。”
氣氛一時間有些僵硬。理念的衝突,在這生死一線的戰場上,顯得格外尖銳。
最終,本諾重重地哼了一聲,轉過身去,不再看那俘虜,但也預設了維克多的決定。皮特眼神閃爍,沒再說話,但顯然並未被說服。
維克多知道,短時間內無法統一思想。他走到那名少年俘虜面前,用簡單的羅蘭語夾雜著手勢問道:“名字?”
少年驚恐地看著他,結結巴巴地回答:“阿……阿德里安……”
維克多沒再多問,示意漢斯將他綁起來,帶上。
他們迅速打掃了戰場,收集了卡森迪亞士兵的彈藥、乾糧和清水,收穫頗豐。這暫時緩解了他們的補給危機。
帶著複雜的情緒和一名意外的俘虜,這支小小的隊伍再次啟程,沿著那條隱秘的小路,繼續向著戰火紛飛的羅森峽谷方向前進。維克多望著前方陰沉的天空,心中不僅擔憂著眼前的困境,更牽掛著他那些同樣被徵召、不知此刻在何處、是否安好的工會兄弟們。戰場的殘酷,遠不止於槍林彈雨,更在於它對人心和人性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