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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夜校的星火

維克多在冰冷的泥地上躺了不知多久,直到清晨微弱的光線透過窩棚的縫隙,照在他臉上。胸口的劇痛和全身的虛弱提醒他,昨晚的死鬥並非噩夢。他掙扎著爬起來,用破布條勉強包紮好傷口,將地上那灘令人不安的黑水痕跡用泥土掩蓋。

惡魔信徒的死亡暫時消除了迫在眉睫的威脅,但也讓維克多明白,這條路佈滿荊棘,孤獨前行只會重蹈覆轍。他想到了那個絕對信任他的孩子——小布朗。

他強忍著傷痛,在晌午時分來到了馬車廠外那個堆放廢料的角落。小布朗果然在那裡,正就著汙水啃著那點少得可憐的食物。看到維克多蒼白如紙的臉色和胸前滲血的包紮,孩子嚇了一跳,手裡的麵包都差點掉在地上。

“維克多哥哥!你怎麼了?!”

“沒事,摔了一跤。”維克多勉強笑了笑,拉著小布朗坐到一堆相對乾淨的麻袋上。他沒有繞圈子,直接看著孩子的眼睛,鄭重地說:“布朗,你相信我嗎?”

“信!”小布朗毫不猶豫地回答,大眼睛裡沒有絲毫雜質。

維克多心中一定,那股屬於“鼓舞者”的微弱力量似乎在悄然流動,讓他接下來的話語帶上了一種令人信服的誠懇。

“那好,我告訴你,我們工人之所以受苦,不是因為我們命不好,也不是因為我們不夠努力。”維克多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是因為有人,像斯奈普那樣的工廠主,他們拿走了我們創造的大部分價值,只給我們留下勉強活命的這一點點。這叫‘剝削’。”

小布朗似懂非懂,但他聽得很認真。

“他們還說,這一切都是天經地義的,貴族老爺和工廠主天生就該享福,我們天生就該受苦。這是謊言!”維克多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能引動共鳴的憤慨,“我們蓋起了房子,織出了布匹,造出了馬車,我們創造了這一切,我們才是這個世界真正的主人!”

小布朗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這些道理,從未有人跟他說過。它們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心中某個被鎖住的盒子,裡面裝著他所有的困惑和不平。

“那我們……我們該怎麼辦?”小布朗的聲音帶著渴望。

“團結起來。”維克多斬釘截鐵地說,“一個人反抗,就像我上次那樣,是雞蛋碰石頭。但如果我們十個人、一百個人、一千個人都認識到這一點,都團結起來,就能讓他們害怕!就能奪回本該屬於我們的東西!”

他儘量用最樸素的語言,講述著關於“階級”、“剩餘價值”、“團結鬥爭”的雛形理論。這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思想碎片,在這個昏暗的廢料堆旁,第一次透過他的口,傳遞給了這個異世界的第一個聽眾。

小布朗聽得入了神,胸膛微微起伏。

“布朗,你能幫我把這些道理,告訴其他信得過的夥伴嗎?那些和你一樣,在工廠裡受苦的孩子。”維克多懇切地說,“不用急,一個一個地說,就像……就像分享一個秘密。”

“嗯!”小布朗用力點頭,彷彿接到了一個神聖的使命,“我知道里昂、米婭他們肯定也想知道!他們也被工頭打,也吃不飽!”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從一堆木箱後傳來:

“說的……有點意思。”

維克多心中一驚,猛地轉頭。只見一個身材高大、面容粗獷、眼窩深陷的男人走了出來,是同一個馬車廠的工友,夏爾。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但手藝很好,在工人中有些威望。

夏爾走到維克多面前,目光銳利地打量著他,尤其是他胸前的傷口。“你昨天沒來上工,我就聽說你出了事。剛才你們說的……我聽到了一些。”

維克多瞬間繃緊了身體,下意識地將小布朗護在身後。

夏爾擺了擺手,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裡卻閃爍著複雜的光:“別緊張。我不是工頭的狗腿子。”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你剛才說的‘剝削’、‘團結’……雖然有些詞聽不懂,但意思,我好像有點明白。”

他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一道舊疤:“這是三年前,為了要求發拖欠的工錢,被護衛打的。當時我們就幾個人,屁用沒有。”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維克多臉上,“你說……人多就有用?”

維克多看著他眼中那混合著懷疑、痛苦和一絲微弱希望的光芒,深吸一口氣,屬於“鼓舞者”的能力再次悄然運轉,讓他平復下緊張,語氣變得更加沉穩和有力量:“一個人是石子,會被輕易踢開。但如果我們所有人都變成一塊巨大的石頭,就能堵住他們的路,甚至……砸碎他們的機器。”

夏爾沉默了良久,周圍只有廢料堆里老鼠的窸窣聲。

“晚上……方便嗎?我可能,還有兩三個信得過的老夥計,想聽聽你怎麼‘砸碎機器’。”

維克多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他看著夏爾,又看了看身邊眼神亮晶晶的小布朗。

“方便。”他點了點頭,“我的窩棚,你們知道地方。”

當晚,維克多那狹小、破敗的窩棚,顯得格外擁擠。

油燈被擦得亮了些,燈芯也挑長了。地上儘可能打掃乾淨,大家或坐或蹲。除了小布朗和維克多,還有另外四個面黃肌瘦、但眼睛裡有種野火般光芒的半大孩子,以及夏爾,和他帶來的兩個同樣飽經風霜、眼神警惕卻帶著探究意味的工友。

小小的空間裡,瀰漫著一種緊張而又充滿期待的氣氛。

維克多看著這一張張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的臉,看著他們眼中或迷茫、或好奇、或壓抑著憤怒的光芒。他感到胸腔裡那股溫熱的力量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增長。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彷彿帶著某種能穿透心靈的力量:

“今晚,沒有工頭,沒有工廠主。這裡只有我們,一些想知道為甚麼我們會活得這麼苦,以及……我們能不能改變它的人。”

“我們來講講,是誰,用甚麼辦法,拿走了我們用血汗換來的麵包。”

夜校的第一堂課,就在這工業區最底層的角落裡,悄然開始了。那點微弱的星火,終於找到了可以燃燒的柴薪,雖然細小,卻頑強地照亮了圍坐在一起的人們眼中,那沉睡已久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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