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窩棚的第三天夜裡,維克多正對著那盞重新燃起的油燈出神,體會著腦海中關於“鼓舞者”的種種微妙知識。他嘗試著集中意念,那豆大的燈火便似乎更明亮、更穩定了一些。這是一種作用於精神和氛圍層面的力量,微弱,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突然,一陣極其輕微、彷彿溼滑之物摩擦地面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不是老鼠。這是一種帶著惡意的窸窣。
維克多瞬間警覺,心臟猛地收緊。他幾乎是本能地吹熄了油燈,將自己隱入角落的陰影裡,同時摸向了身邊那根用來頂門的粗木棍。
門閂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緩緩撥開,發出“咔噠”一聲輕響。門軸轉動,帶進一股混合著下水道腥氣和某種腐敗甜膩味道的冷風。
一個模糊的黑影,如同融化的瀝青般滑了進來。他依舊籠罩在兜帽的陰影裡,但那雙在黑暗中閃爍著幽綠光芒的眼睛,清晰地鎖定了維克多藏身的方向。
“看來,你放棄了深淵的恩賜。”惡魔信徒的聲音比在地牢時更加沙啞,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與殺意,“但交易已經開始,豈容你單方面反悔?你不想獻上祭品,那就用你自己的靈魂,來彌補我的損失吧!”
話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五指虛抓!維克多頓時感到一股無形的力量扼住了自己的喉嚨,冰冷、粘稠,帶著強烈的精神侵蝕,讓他眼前發黑,彷彿靈魂都要被硬生生扯出體外!
求生欲讓維克多爆發出力量,他拼命集中精神,屬於“鼓舞者”的能力下意識激發!
“我……不信……你的力量!”他嘶啞地低吼,那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否定性的堅定,彷彿在陳述一個即將成為事實的真理。
扼住喉嚨的冰冷力量微微一滯,似乎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微弱但純粹的“不信”所幹擾。
趁此間隙,維克多猛地揮起手中的木棍,裹挾著全身的力量和怒火,砸向對方!
“砰!”
木棍砸在對方抬起格擋的手臂上,卻發出擊中朽木般的悶響。惡魔信徒身形只是晃了晃,反手一抓,一股陰冷的力量順著木棍傳來,震得維克多虎口崩裂,木棍脫手飛出。
“徒勞的掙扎!”信徒冷笑,幽綠的眼睛大亮,更強大的精神衝擊如同潮水般湧向維克多。
維克多感到頭痛欲裂,無數充滿絕望和誘惑的低語在腦海中迴盪,試圖瓦解他的意志。他踉蹌後退,撞翻了破舊的桌子,那點微薄的“鼓舞”之力在對方專精於靈魂攻擊的能力面前,顯得如此杯水車薪。
他畢竟剛剛晉升,對力量的運用生疏無比。而對方,顯然早已熟悉了自身的途徑。
信徒步步緊逼,枯瘦的手掌帶著黑氣,直掏維克多的心臟!速度奇快,維克多勉強側身,利爪般的指尖還是在他胸前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火辣辣的劇痛傳來,更有一股陰寒之力順著傷口往體內鑽。
維克多被重重摔在牆壁上,噴出一口鮮血。意識開始模糊,死亡的陰影前所未有的清晰。
‘要死了嗎?像珍妮一樣,無聲無息地死在這個角落……’不甘和憤怒如同岩漿在他胸腔沸騰。
‘不!我找到了路!一條真正的路!我不能死在這裡!’
他想到了珍妮臨死前望向他的眼神,那不是絕望,是未盡的不捨和期待。他想到了小布朗毫無保留的信任。
信任……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瀕臨黑暗的意識:
“鼓舞者……需要的是‘信’!但不是盲信惡魔,而是讓別人‘相信我’!相信我所相信的真理!”
可是,現在只有他自己!哪裡來的“別人”?
不!還有!
在這生死關頭,維克多福至心靈!他將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對珍妮的思念、對布朗的愧疚、對未來的憧憬、對那“真理之火”的堅信,全部灌注到“鼓舞者”的能力中!他不是在鼓舞別人,而是在這一刻,將自己分裂成兩個部分——一個是瀕死的求生者,一個是需要被堅定信念的“同志”!
“相信我!” 他在內心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相信我們能贏!相信這火不會熄滅!”
這是一種對自我的極致鼓舞,一種對自身信念的絕對確認!
嗡——!
他腦海中彷彿有甚麼東西炸開了!那微弱的、只能影響燈火的精神力量,在這一刻發生了質變!一股灼熱的、純粹由信念點燃的力量,從他殘破的身體裡爆發出來,形成了一圈肉眼難以察覺,卻真實存在的、溫暖而堅定的“意志場”!
惡魔信徒正要給予最後一擊,突然感覺眼前的維克多變了!那股垂死掙扎的絕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他靈魂感到刺痛、彷彿接觸到剋星般的“堅定”與“光明”!
他抓向維克多頭顱的手,在觸碰到那無形力場的瞬間,竟然冒起了嗤嗤的白煙,一股灼燒的劇痛讓他慘叫出聲!
“不可能!你這是甚麼邪術?!”信徒驚恐地後退,幽綠的眼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就是現在!
維克多眼中厲色一閃,他抓起地上斷裂的、帶有尖銳木茬的桌腿,用盡最後的力氣,如同撲火的飛蛾,合身撞入信徒懷中!
“噗嗤——”
鋒利的木茬,裹挾著維克多所有的不甘、憤怒以及那剛剛爆發出的、灼熱的信念之力,精準地刺入了惡魔信徒的心臟位置!
信徒的身體猛地僵住,他低頭看著沒入胸膛的木棍,又抬頭看著維克多那雙燃燒著星火般光芒的眼睛,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發出嗬嗬的漏氣聲。他眼中的幽綠光芒迅速黯淡,身體如同被抽空了骨頭般軟倒在地,化作一灘迅速腐敗消散的黑水,只留下一股令人作嘔的硫磺味。
維克多也脫力地癱倒在地,胸前傷口血流如注,意識再次模糊。
但在徹底昏迷前,他清晰地把握住了那個用生命驗證的真理:
“信……需要信眾……我的力量,源於‘我們’的信念……”
窩棚內,重歸寂靜。只有那灘漸漸乾涸的黑水,和維克多微弱的呼吸,證明著剛才發生了一場何等兇險的超凡死鬥。那盞油燈,不知何時,竟自己再次亮了起來,頑強地燃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