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多窩棚裡的“夜校”在極其謹慎的節奏下進行著。每一次聚會,人數都控制在極小的範圍,由最核心的幾人反覆確認可靠後才引入。內容也不再是空洞的口號,維克多結合著工人們日常的遭遇——被剋扣的工錢、無休止的加班、監工的鞭子、骯髒的居住環境——將“剝削”、“階級”、“團結”這些概念,像楔子一樣,一點點釘進他們的認知裡。
他屬於“鼓舞者”的能力在悄然發揮著作用。當他闡述這些道理時,他的話語似乎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能更容易地引發工友們內心的共鳴,讓他們模糊的憤怒找到清晰的靶子,讓絕望的黑暗中看到一絲微光的路徑。
夏爾和另外兩位老工友,眼神中的麻木褪去得最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冷硬的光芒。他們開始自發地思考,在車間裡用新的眼光審視那些曾經習以為常的壓迫。那幾個孩子,包括小布朗,則像乾涸的土地吮吸雨水一樣吸收著這些思想,他們或許還不能完全理解其深意,但“我們聯合起來就不怕工頭”、“工廠主拿走了我們應得的東西”這樣的念頭,已經像種子一樣在他們心裡生根。
一種微弱但確實存在的“信念共鳴”開始在這小小的群體中形成。它無形無質,卻讓每個參與夜校的人,在走出那間窩棚時,脊背似乎都挺直了一分。
工廠主斯奈普的豪華辦公室裡。
“……大人,下面有人報告,那個叫維克多的工人,最近經常聚集一些賤民在他那個狗窩裡,不知道在嘀咕甚麼。”一個工頭彎腰稟報,帶著諂媚和一絲表功的意味。
斯奈普正對著一份檔案焦頭爛額,聞言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驅趕一隻蒼蠅:“維克多?哪個維克多?哦,那個想刺殺我的瘋子?他沒死在外面?”
“是的,大人,他回來了。據說還在散佈一些……危險的言論。”
“危險的言論?”斯奈普嗤笑一聲,肥胖的臉上滿是輕蔑,“一群吃不飽飯的豬玀聚在一起,除了抱怨和做白日夢,還能有甚麼危險的言論?他們還能用唾沫星子把我的工廠淹了不成?”
他現在全部的心思,都集中在另一件真正讓他感到“危險”的事情上——漢斯伯爵,一位擁有古老頭銜和強大政治影響力的貴族,最近透過各種渠道向他施壓,暗示看中了他這座利潤豐厚的紡織廠,希望他能“識時務”地讓出部分股份,甚至整體轉讓。與一位實權貴族的貪婪相比,幾個底層工人的私下聚會,簡直如同蚊蚋的嗡嗡聲,不值一提。
“不用管他們,”斯奈普下了結論,“盯緊漢斯伯爵那邊的人。還有,加急的軍需訂單不能耽誤,讓護衛們看緊點,誰要是敢怠工,往死裡打!只要機器還在轉,布料還在出,幾隻老鼠在陰溝裡叫喚,隨他們去!”
工頭唯唯諾諾地退下了。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像斯奈普一樣對這股微弱的力量毫不在意。
在工業區邊緣一棟相對整潔、掛著“心理研究與諮詢”黃銅招牌的二層小樓裡,一個穿著考究灰色馬甲、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男人,正對著一份簡單的報告皺眉。他叫埃裡希,是弗洛伊德學派認證的序列九:精神分析師。他的工作,是觀察並分析工業區可能出現的、由集體心理壓力引發的異常精神波動,並評估其風險。
夏爾,作為最早接觸維克多理論、並且信念最為堅定的工友之一,他精神世界中那逐漸凝聚的、帶有明確指向性的“信念之火”,雖然微弱,但其“質量”和“穩定性”卻遠超普通人的情緒波動,像黑暗中的一點特殊頻段的訊號,被埃裡希敏銳地捕捉到了。
“一個普通工人,精神力量怎麼會如此……凝聚且帶有某種‘理念’的特質?”埃裡希推了推眼鏡,決定親自去探查一下訊號源。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個位於窩棚區深處的地址。隔著一段距離,他甚至不需要動用太多靈性,就能隱約感覺到那間低矮破敗的窩棚裡,散發出一種奇特的“場”。那不是單個強序列者的波動,而是……好幾個人!他們每個人單獨看,靈性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像是風中殘燭。但他們的精神頻率,卻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方式,隱隱共鳴、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微弱但堅韌的、如同初生菌落般的“信念力場”!
埃裡希站在陰影裡,鏡片後的眼睛充滿了震驚。
“不是序列者……至少主體不是。但這共鳴……這指向性……”他喃喃自語,“他們在‘相信’某種東西,並且是集體性地、有組織地‘相信’!這已經超出了普通心理現象的範疇!”
弗洛伊德學派研究潛意識、研究個體和群體的精神能量。他們深知,當一種“理念”被群體性接納並形成堅定信念時,所能產生的力量是何等驚人,有時甚至能引發現實層面的異動。眼前這一幕,雖然規模極小,但其展現出的“模式”,卻是一種全新的、未被記錄在案的形態!
這不再是簡單的工人抱怨,這是一種……意識形態的萌芽!其潛在的危險性,遠非個體序列者的破壞力可比。
埃裡希深吸一口氣,迅速退入更深的黑暗中。他不再觀察,轉身快步離開。
他必須立刻將這一發現上報給組織。幾個工人的聚會或許無足輕重,但一種能夠引動普通人精神共鳴、形成集體信念的“未知理念”的出現,必須引起最高度的重視。這背後,是否隱藏著某條未知的神之途徑?或者是某個敵對勢力在散播精神瘟疫?
他感到一陣寒意,同時也有一絲髮現新課題的興奮。
維克多和他的工友們並不知道,在他們為照亮自身前路而點燃的星火旁,一雙來自隱秘世界的眼睛,已經投下了審視而凝重的目光。真正的風雨,或許才剛剛開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