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下葬的那天，沒有牧師，沒有墓碑。維克多用那雙在馬車廠磨出厚繭的手，在貧民窟邊緣的亂葬崗挖了一個淺坑。他將珍妮輕輕放入，用那塊她生前最珍惜的、洗得發白的破布蓋住了她不再呼吸的臉。他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是機械地填土，直到那個微小的隆起與周圍無數無人記名的墳塋再無區別。

隨後兩天，維克多成了真正的行屍走肉。他沒有去上工，也沒有人來找他。工廠主斯奈普大概覺得五個銀馬克已經買斷了這條人命以及隨之而來的所有麻煩。維克多蜷縮在那個曾經被稱為“家”的冰冷窩棚裡，看著油燈燃盡，聽著隔壁的咳嗽聲，彷彿珍妮下一刻就會推門進來，笑著問他今天累不累。

但他等來的只有寂靜，和腦海裡反覆播放的火場畫面，以及珍妮最後那個未能說完的音節——“艾……”。

是“艾倫”，他們的希望。也是“愛”，他失去的一切。

第三天清晨，門被輕輕敲響。維克多沒有回應。門板被推開一條縫，小布朗瘦小的身影擠了進來。孩子手裡捧著半塊黑麵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維克多哥哥……你吃點東西吧。”小布朗的聲音帶著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固執的關切。

維克多緩緩抬起頭，目光空洞地掃過孩子。小布朗被他眼中那片死寂的灰燼嚇得後退了一步，但還是鼓起勇氣說：“大家……大家都很擔心你。珍妮姐姐她……她肯定不希望你這樣。”

“希望？”維克多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希望死了。”

“沒有！”小布朗突然激動起來，瘦小的胸膛起伏著，“珍妮姐姐是好人！她救過你！你說過，好人不該就這麼算了！那個斯奈普……那個壞蛋……”孩子的邏輯簡單而直接，點燃了維克多內心第一簇復仇的火星。

是啊，不該就這麼算了。

一股蠻橫的力量重新注入他冰冷的四肢。他不是為了活下去，而是為了結束。結束斯奈普的命，然後結束自己的。殉情？不，是清算。是這個骯髒世界能理解的、最直接的報復。

他沒有計劃，沒有武器。第二天傍晚，他藏在斯奈普豪華馬車必經之路的一個巷口，手裡緊緊攥著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磚。當那輛鑲著金邊的馬車緩緩駛近時，維克多像一顆人肉炮彈般衝了出去，嘶吼著斯奈普的名字，將磚塊砸向車窗！

“砰！”

玻璃碎裂，但厚重的簾布和堅固的車框擋住了大部分力道。馬車猛地停下。車伕和隨行的護衛反應極快，沒等維克多發起第二次攻擊，幾條壯漢就將他按倒在地，拳腳如同雨點般落下。

維克多沒有抵抗，只是死死盯著那扇被砸破的車窗。車窗後，斯奈普肥胖的臉探了出來，帶著一絲驚訝，但更多的是不耐煩和輕蔑。

“又是你？”斯奈普皺了皺眉，彷彿在回憶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為了那個女工？嘖，不是給過撫卹金了嗎？貪得無厭的東西。”

他揮了揮手，像驅趕一隻蒼蠅：“打斷他一條腿，扔到警局去。告訴警長，這是個偷竊未遂、還意圖行兇的瘋子，按擾亂治安處理。”

護衛們領命，更加兇狠的踢打落在維克多身上，肋骨斷裂的清晰痛感傳來，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他的刺殺，在斯奈普眼中，不過是一場不值一提的鬧劇，一個“受害者家屬”不懂規矩的胡鬧。他連讓斯奈普感到恐懼的資格都沒有。

他被拖行著扔進了城西的警局地牢。陰暗、潮溼、充斥著排洩物和血腥味的牢房裡，他像一攤爛泥般靠在牆角，腿骨傳來的劇痛遠不及內心的屈辱和絕望。復仇？他連復仇的資格都沒有。這個世界，連死亡都不給他一個體面的方式。

就在他意識模糊，幾乎要與這黑暗融為一體時，隔壁牢房傳來一個低沉、沙啞，卻帶著奇異磁性的聲音：

“你的恨意，像黑夜裡的烽火，如此鮮明……但你的力量，卻如螻蟻般可笑。”

維克多沒有回應。

那聲音繼續道，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耳朵：“你恨那個工廠主，恨那些護衛，恨那個見死不救的醫生和牧師……你恨這個將你珍視之物碾碎的世界，對嗎？”

維克多緩緩抬起頭，看向聲音來源。隔壁牢房的陰影裡，坐著一個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非人的、幽綠的光芒。

“你是誰？”維克多嘶啞地問。

“一個能給你真正力量的人。”那聲音帶著蠱惑的笑意，“你渴望復仇，但世俗的法律和秩序保護著你的仇敵。你想用他們的規則打敗他們？天真。你想用你這條他們眼中賤命的死亡來抗爭？更是愚蠢。你的死亡，對他們毫無意義。”

維克多沉默著，但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對方的話，戳破了他殉情的悲壯，只剩下赤裸裸的無力。

“但有一種力量，可以踐踏一切規則，無視一切階級。”幽綠的眼睛靠近了欄杆，“它源自古老的深淵，它不在乎你的出身，只在乎你的……決心和代價。”

“甚麼代價？”維克多幹裂的嘴唇動了動。

“信任。”信徒的聲音變得低沉而致命，“不是隨便甚麼人的生命，而是……一個百分百信任你的人的靈魂。”

維克多的心臟猛地一縮。

“唯有純粹的信賴，所蘊含的靈魂能量才足夠純粹，才能取悅深淵之主，為你換來複仇的偉力。”幽綠的目光彷彿能看穿維克多的內心，“想想看，誰會把你的話奉若圭臬？誰會毫無保留地相信你？用他對你的絕對信任作為祭品，你便能獲得對應的恩賜。一個這樣的靈魂，足以讓你輕易撕碎斯奈普的護衛；兩個，或許就能讓你親手將斯奈普在那座他視若珍寶的工廠前，慢慢折磨至死……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嗎？”

百分百信任我的人……

這個條件，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了維克多內心最深處。他的腦海裡，幾乎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小布朗那雙充滿依賴和信任的大眼睛。那個孩子，會毫不猶豫地接過他給的任何東西，會把他隨口一句話當成真理……

用小布朗的命，換斯奈普的命？

用這世上僅存的、毫無保留的信任，去換取毀滅的力量？

信徒的話在他耳邊縈繞：“看看這個世界，它可曾對你講過道德？信任？那不過是弱者抱團取暖的幻覺。摧毀它，擁抱真實不虛的力量，才是對你所受痛苦最徹底的回應！”

維克多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身體因為內心激烈的交戰而微微顫抖。憎恨的浪潮洶湧澎湃，幾乎要淹沒那殘存的、關於珍妮期待的微弱迴響。

警局走廊傳來腳步聲，大概是巡夜的警員。隔壁牢房那幽綠的光芒瞬間隱去，彷彿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