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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烈火與沉默

暮色如一塊骯髒的裹屍布,沉沉籠罩著工業區。維克多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拖著比早晨更加疲憊的身軀,卻沒有直接回家。他心裡記掛著加班的珍妮,腳步不自覺地又繞回了紡織廠附近。

就在這時,一聲尖銳得不似人聲的哨響撕裂了黃昏的寧靜,緊接著,是混亂的尖叫和呼喊。

“著火了!車間著火了!”

維克多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抬頭望去,只見紡織廠二樓幾個視窗正冒出滾滾濃煙,隱約可見橘紅色的火舌在內部翻卷!

恐慌像瘟疫般在廠區蔓延。女工們尖叫著從各個門口湧出,臉上滿是菸灰和恐懼。但很快,幾隊工廠的私人護衛手持棍棒和火槍,粗暴地驅趕著人群,試圖維持秩序。

一個肥胖的身影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出現在主樓門口,正是工廠主斯奈普。他揮舞著鑲金的手杖,聲音因憤怒和焦急而尖利:

“慌甚麼!都給我穩住!那是貴族的加急訂單!是軍需品!必須給我搶出來!”

他對著工頭們咆哮:“把人都趕回去!讓她們從安全通道進去,把倉庫裡的布料和成品都搬出來!快!”

“老闆,火勢太大了,裡面太危險……”一個工頭試圖勸阻。

“危險?”斯奈普瞪圓了眼睛,“那些布料比她們的命值錢!誰要是臨陣脫逃,這個月的工錢全部扣光!以後也別想在這片工業區找到任何工作!”

威脅像一盆冷水,澆熄了許多女工逃生的念頭。她們面面相覷,在失去工作和闖入火海之間艱難地掙扎。幾個護衛已經開始推搡著一些女工,逼迫她們返回濃煙瀰漫的廠房。

維克多在混亂的人群中瘋狂地尋找著珍妮的身影。“珍妮!珍妮!”他的呼喊被淹沒在噪音裡。

突然,他在那個被指定為“安全入口”的側門附近,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珍妮和幾個女工正被一個凶神惡煞的工頭往門裡推。

“珍妮!出來!別進去!”維克多目眥欲裂,拼命向前擠去。

珍妮聽到了他的呼喊,在門口回頭望了一眼。煙霧中,她的臉蒼白得嚇人,眼中充滿了恐懼,但她還是對維克多努力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沒事的” 或是 “為了工錢”。然後,她就被身後的人流裹挾著,消失在那片充斥著濃煙和未知危險的黑暗門洞裡。

維克多想衝過去,卻被兩個身材高大的護衛死死攔住。“滾開,賤民!別妨礙工廠辦事!”

他只能像一頭困獸,在外面眼睜睜地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濃煙越來越密,火勢似乎並沒有被控制住,反而從更多的視窗噴吐出來。

突然,一聲沉悶的巨響從廠房內部傳來,像是某種結構坍塌了!緊接著,是更加淒厲和混亂的尖叫!

那個珍妮進入的側門,猛地湧出更多驚慌失措、渾身煙塵的女工,她們咳嗽著,哭喊著。

維克多掙脫了束縛,發瘋似的衝過去,在那些狼狽逃出的身影中瘋狂搜尋。

“珍妮!珍妮在哪裡!”他抓住一個熟悉的女工吼道。

那女工臉上滿是黑灰,眼神渙散,帶著哭腔喊道:“裡面……裡面塌了!房梁掉下來了!珍妮……珍妮她為了推開我……被……被壓住了……”

維克多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血液瞬間凍結。

救援?在工廠主斯奈普的眼裡,只有那些被陸續搶搬出來的、燒焦了一角的布料包裹。他正對著手下清點“搶救”出來的財產,對廠房裡可能被困的女工不聞不問。

沒有消防隊,沒有像樣的救援。只有像維克多一樣的工友和家屬,憑藉著一股絕望的勇氣,用血肉之軀衝進火場,尋找自己的親人。

當維克多衝進那片灼熱的地獄,濃煙幾乎讓他窒息。當他看到被房梁壓住的珍妮時,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他顫抖著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微弱,但確實還存在!

“她還活著!快來幫忙!”他朝身後其他趕來救援的工友嘶吼,聲音因絕望和希望而扭曲。

他們用肩膀扛,用撬棍頂,手上燙起了水泡,終於將那沉重的木頭挪開了一線空隙。維克多不顧一切地將珍妮從廢墟中拖抱出來,她的身體軟綿綿的,腿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鮮血浸透了她單薄的裙子。

“珍妮!珍妮!看著我!”他拍打著她的臉頰,一遍遍地呼喚。

珍妮的睫毛顫動了一下,艱難地睜開一條縫,視線渙散,但似乎認出了他。她的嘴唇翕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氣音:“維……克多……冷……”

這一聲呼喚,像強心針注入了維克多體內。他脫下自己骯髒的外套,裹住她,一把將她抱起,像一頭負傷的野獸,衝出了仍在燃燒的廠房。

“醫生!需要醫生!”他對著混亂的人群嘶喊。

然而,工廠主斯奈普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他懷中生死不知的珍妮,對管家吩咐道:“記下名字,按‘意外工傷’處理,給她家人發……五個銀馬克撫卹金。”

五個銀馬克!甚至不夠買一瓶像樣的止痛藥!維克多目眥欲裂,想衝上去理論,但懷中的珍妮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讓他瞬間清醒——現在不是爭執的時候,救命要緊!

他抱著珍妮,首先衝向距離最近的、工人們生病時常去的廉價診所。那個滿手汙垢的“醫生”只看了一眼,就擺了擺手:“燒燙傷,內出血,骨頭也斷了。我這兒沒藥,也沒器械,治不了。送去大教堂的慈善診所看看吧,或許他們發善心。”

維克多的心沉了下去,但不敢放棄。他抱著珍妮,踉蹌著跑向城西那座宏偉的聖光教堂。教堂的尖塔在煙霧中若隱若現,彷彿連線著天國。

他用力拍打著附屬診所那扇厚重的木門。一個穿著黑袍的執事開啟一條門縫,皺著眉打量著他和懷中奄奄一息的珍妮。

“仁慈的執事大人,求求您,救救她!她快死了!”維克多幾乎要跪下去。

執事的目光掃過他們破舊的衣衫,眼神裡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迷途的羔羊,聖光的恩澤並非無度施捨。救治如此重傷,需耗費珍貴的聖水和神術材料,價值不菲。你們,可有奉獻之心?”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錢。

“我們……我們有一點錢,工廠主給了撫卹金……”維克多慌忙去掏那五個沾著珍妮血跡的銀馬克。

執事看到那點可憐的銀幣,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這點奉獻,不足以彰顯你對聖光的虔誠。回去吧,向聖光真誠祈禱,或許神恩會降臨。”說完,不等維克多再哀求,便“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將他和他懷中微弱的希望,徹底隔絕在外。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維克多。他看著懷中氣息越來越微弱的珍妮,她的臉色已經從蒼白轉向一種死寂的灰青。

最後一線希望,是街角那家掛著黃銅招牌的私人診所。據說那裡的醫生技術很好,但收費極其昂貴。

維克多用盡最後的力氣撞開了診所的門。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的醫生倒是沒有立刻拒絕。他檢查了珍妮的傷勢,搖了搖頭:“傷得太重了,需要立即手術,再用昂貴的消炎藥劑和營養劑維持,或許有一線生機。先付十個金鎊,作為前期費用。”

十個金鎊!這幾乎是維克多不吃不喝乾好幾年的收入!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將身上所有的錢——那五個銀馬克的撫卹金,加上他和珍妮省吃儉用攢下的、那個沉甸甸的布包,裡面是所有銅克朗和銀馬克,甚至還有幾個零散的銅子——全部倒在醫生腳下。

“醫生,求求你!我們先付這些!剩下的我一定做牛做馬還給你!求你先救她!”他磕著頭,額頭撞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醫生看著地上那堆零錢,皺了皺眉,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我很同情,但這裡是診所,不是慈善堂。沒有足夠的費用,我無法動用珍貴的藥品和我的時間。”他示意助手,“把這位先生請出去,不要影響其他病人。”

兩個強壯的助手上前,粗暴地將維克多從地上架起來,連同地上那堆散落的、沾滿血汙和希望的硬幣一起,推出了診所門外。

“不!醫生!求求你!救救她!珍妮——!”維克多瘋狂地拍打著緊閉的玻璃門,嘶吼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充滿了無盡的絕望。

門內,醫生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對助手吩咐:“準備下一個病人。”

門外,維克多無力地滑倒在地。他緊緊抱著珍妮,感覺到她的身體正在一點點變冷,呼吸如同風中殘燭,越來越微弱。

珍妮似乎迴光返照,最後一次睜開了眼睛,看著維克多扭曲痛苦的臉,她想抬手摸摸他,卻已經沒有力氣。她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留下一個破碎的、幾乎聽不清的音節:

“艾……”

那個代表他們所有希望的名字,終究沒能說完。

她的手臂垂落下去,眼睛裡的光芒,如同燃盡的燭火,徹底熄滅了。

維克多抱著她尚且溫存、卻已毫無生氣的身體,一動不動地坐在冰冷的地上。他沒有再哭喊,也沒有流淚,只是那麼靜靜地坐著,彷彿整個世界的聲音和色彩都離他遠去了。

他的心,隨著懷中最後一絲溫暖的消逝,也徹底死了。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燒著無聲烈焰的灰燼。那個曾經膽小、只想攢錢過小日子的維克多,在這一刻,被這個殘酷的世界親手扼殺。從這片灰燼中,將會站起一個截然不同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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