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月寧低聲道:“我覺得,該讓小姐知道。”
於公,杜瓔出了杜家門,便不再是小姑娘,而是徐家二房未來的主母,不能只隨心情做事。
新婦進門,徐家上上下下多少雙眼睛盯著她,要是她連自家郎君身邊有甚麼人都摸不清楚,豈不容易吃虧?
於私,月寧不想擔這個責。萬一往後那雙鯉鬧出甚麼事,杜瓔追問起來,她不曉得要怎麼回話。
湘水抿著唇,眼裡透著不贊同:“可後日就是大喜的日子,小姐這會兒滿心歡喜,我們現在跟她說這個,不是往她心裡塞疙瘩?”
春芽坐在對面,眼珠子在兩人間轉來轉去,不敢吭聲。
又過了好一會兒,湘水深吸一口氣,拍了板:“說還是要說的,但不能是現在。”
“等過幾日,小姐在徐家安頓下來,找個合適的機會再說,也不急這一時半刻的。一輩子就一次,天塌下來也得讓她高高興興出門子!”
月寧見她拿定了主意,猶豫一瞬,便也同意了:“行,聽你的。”
春芽道:“兩位姐姐放心,我嘴嚴著呢,誰都不說。”
吃罷飯春芽走了,兩人在屋裡說了會兒話,便和衣睡去。到了晚上飯點兒,才又進屋伺候,把朱槿和鶯歌替下來。
灶房做的菜多,三葷三素,兩碟鹹味點心,一壺梅花清酒,還有一碟佐酒的鹽水毛豆。
杜瓔中午吃的有些多,並不怎麼餓,就叫人添了兩雙碗筷,讓湘水和月寧坐下陪她吃。
席間問起徐家之事,打聽得如何了。
湘水把從春芽那兒聽來的話都說了,只是雙鯉的事半個字都沒提。
杜瓔安靜聽著,當得知下個月初五是婆母生辰時,有些犯愁:“我才進門幾天,就趕上這事兒,也不知送些甚麼好。”
她新進徐家門,免不了與婆母、妯娌走動,已提早備了禮。與婆母準備的,是一副她親手繡的抹額,一隻翡翠鑲金扳指。
可那只是尋常見面禮,作為賀壽禮來說,會不會有些太薄了?
“婆母出自京裡,甚麼好的沒見過?我孃家本就比不上兩位妯娌,若第一次賀壽,禮就置薄了,怕是不好。”
杜瓔眼神惴惴,不由看向月寧:“月寧,你覺得呢?”
月寧放下筷子,拿帕子拭拭嘴,想了想:“依我看,抹額和扳指足夠了。那扳指是好翠,又鑲了金,少說也要五六十兩,不薄了。”
“再說,小姐新來,送得太厚,壓過兩位妯娌,又容易惹人不快。中等偏上,再附以親手做的東西,足夠顯示誠意。”
往日杜瓔最聽勸,可在這件事上,她猶豫一會兒,還是道:“……在咱們看來,五六十兩的物件兒不薄,可我怕在人家眼裡,值不上價。”
“還是算了。我匣裡有一對迦南香木鑲金鐲,把扳指換成那個吧。”
月寧垂下眼睫,沒再多勸,但心裡隱隱有些不贊同——張娘子和四小姐,都太把徐家當回事了!
徐家門第是高,但也沒到高不可攀的地步。三房母女倆,打從備嫁開始,就一直小心翼翼,唯恐被徐家人挑出錯處,看輕去。
陪房的衣裳要好綢料,給徐家人備的禮不是珠就是翠,未來婆母第一回過壽,就拿個百八十兩的好鐲子來,是否有些太上趕著?
出門子第一日,見那廖灶娘儲冰存肉,她確實覺得徐家有幾分財力,可後面越瞧,越覺得有些不對味兒。
第一,徐家恁好,為何廖灶娘只穿細棉衣裳,車伕馬伕身上只穿粗布,馬車簾兒也只是尋常細布?
第二,廖灶娘確實用冰存肉了,但帶的卻不多,只夠主子們吃,下人們一共也才分到兩頓葷腥。徐家若那麼好,又何必在下人伙食上摳搜?
月寧心裡隱隱有個想法,徐家家底或許並沒有那麼厚,或者說,是沒有外人猜得那般厚。一隻翠鑲金扳指,應該足矣。
只是杜瓔方才離家,學著自己個兒當家作主,她不好強勸。
連朋友之間,出主意也要適可而止,更不消說是對著上司,分寸比甚麼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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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婚前有撒帳的習俗。
二十九,劉媽媽帶著月寧、朱槿、李娘子,一道往徐家去,隨行的還有那許多車嫁妝。
進了徐家宅邸,丫鬟引著她們往二公子院落走。
月寧用餘光掃視四周,發覺徐家的宅院規格,與杜家大差不差,貌似只多一個小花園。
徐二公子的庭院裡擺著許多雕花水缸,缸裡飄著一葉蓮,細看能瞧見葉下有好幾尾金紅色小魚在遊動。
劉媽媽多看了幾眼,那引路的丫鬟看見,便笑著介紹:“我們二公子好養魚,這些缸都是他的寶貝。”
劉媽媽和氣一笑,轉頭交代:“那你們等會兒可要小心,別碰了二公子的缸。”
幾人應道:“是。”
進了新房,眾人忙活起來。
從嫁妝箱裡拿出紅綢、紅帳幔掛上,然後又挑出一些陪嫁物件兒擺出來。
桌上鋪紅綢,擺天青色汝窯茶具。書桌上擺五色墨錠、琵琶硯。老太爺添的窯變玫瑰紫花盆,也被擺在進門的角落裡,當裝飾。
最後找出一方托盤,選了六件珠寶頭面擺進去,放在床榻之上,做展示。
弄完這些,徐二公子來了,給了她們每人幾顆銀錁子做喜錢,並按規矩招待茶飯。
今晚她們就不回去了,留在徐家等小姐明日過門。
劉媽媽叫朱槿和李娘子去守著嫁妝,莫叫人亂碰,自己和月寧則守著新房。
暮色落下,院裡變得有些安靜,廊下紅燈籠幽幽亮起。
劉媽媽去茅房了,月寧坐在屋外廊下吹風。
腳步聲響起,一個丫鬟手託茶盤走近,微笑著開口:“姑娘渴不渴?郎君叫我沏些茶水與你們。”
她穿著一身絳色裙兒,腰間繫橘色帶子,走起路來裙襬微揚,像紅花般綻開。臉兒粉白,眉毛淺淡,一雙杏眼生得十分清潤,看著怪舒心。
月寧站起身,雙手接過:“有勞姐姐。”
那丫鬟挽挽鬢邊碎髮,笑道:“我也是這院裡的,往後咱們都在一處當差,不必喚姐姐,叫我雙鯉便是。”
月寧動作一頓,忍不住抬眼仔細打量她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