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全家一起去辛州?”
李娘子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自家院裡熬小米粥,聞言人僵了,勺掉了,嘴巴張得大大的,滿臉不敢置信。
“你再說一遍?”她一把抓住朱槿的胳膊。
朱槿撿起長勺,道:“小姐親口答應的,說晚些時候去跟娘子說,請娘子找大娘子要你呢。”
她略一遲疑:“應該不能有變了吧?”
李娘子把灶裡柴火抽出兩根,留下一點餘火,扯著朱槿往屋裡走:“走,進屋說,你下午咋跟小姐說的,跟我學學!”
進了屋,坐到炕上,朱槿把小姐許諾提拔,然後自己哭訴沒法侍奉爹孃的事說了。
“……娘,你不知道,當時我腦袋都是懵的,幸好月寧藉著遞帕子的機會給我使眼色,我會過意來,才說了你在大房院管花草的事。”
李娘子聽罷,一手捂著胸口,一手伸去戳閨女額頭,眼眶漸紅:“天老爺啊,你們兩個丫頭,一個敢想,一個敢真敢說!”
“跟去提舉老爺家做大丫鬟,這是多好的前程,旁人求都求不來,你倒好,不曉得珍惜,還敢哭哭啼啼說捨不得老子娘!”
話是這麼說,可她嘴角卻止不住往上翹,聲音也軟下來,一把將朱槿摟進懷裡,揉揉她頭髮。
“死孩子,你爹知道了,不知道要高興成甚麼樣!”
朱槿咧著嘴樂,反手擁住孃親:“我怎麼不珍惜啦?我就是捨不得嘛……比起前程,我寧願留在你身邊,一輩子做個二等丫鬟,也不是賴事!”
她頓了頓,咕噥道,“再說了,小姐這不都應下了?這就證明我做得對!”
李娘子用力拍她後背一掌:“那是因為你們小姐好性兒!若換成二小姐試試?”
朱槿梗著脖子辯道:“我們自是曉得小姐好性才敢開口,換作二小姐面前,才不會說。”
事情已成,再說這些也已經遲了。
李娘子鬆開閨女,使袖子擦擦眼角,笑道:“你爹在莊上,倆仨月才月才回來一趟,我這心裡怪惦記。往後好了,咱一家三口,再不用分著過了。”
說著,她脫下鞋,爬上炕,去摸炕角的錢匣子。
朱槿問道:“娘,你拿錢幹啥?”
李娘子笑道:“今兒是吉日子,娘去買些好菜來吃!對了,你謝謝人家月寧沒有啊?”
朱槿道:“早謝了,下午就謝了!”
李娘子留朱槿在家看鍋,自己去巷口買了二兩醬肉片,兩個肉夾兒,路過羊腳子攤,又咬牙買了兩隻滷羊腳。
最後,轉道糕點鋪,叫夥計包了半斤金桔團,半斤雲片糕。
她腳程快,來去不過兩刻鐘,灶上的粥還不夠稠,不急著開飯。
她拎著兩包糕,直接敲開了方姑姑家院門。
這會兒月寧和方姑姑正在吃飯,小桌上擺著一碟醬菜,一碟炒青菜,一碟辣炒雞雜,兩碗乾飯。
聽見敲門聲,方姑姑開門把人迎進屋:“咋這時候來?吃過沒?”
李娘子笑道:“正準備吃。”
說著,她把手裡兩包糕往桌上一放:“你們吃,我就是過來給你們拿點兒東西。”
方姑姑瞅了一眼那油紙包,道:“你這是做甚麼?來就來,還提東西!”
李娘子一屁股坐到炕沿,笑道:“今兒不是有喜事嗎?要不是你家月寧,小姐也不會想起我和我家那口子!”
方才吃飯時,方姑姑已經曉得了下午東廂房裡的事,她抬眼看向月寧。
月寧把紙包往李娘子懷裡塞:“媽媽忒客氣,您與姑姑情分在這兒,我又和槿姐兒一起當差,自家人,不說那外道話。”
“是了,都不是外人,你也別跟我客氣!”
李娘子說著,自己個兒就把油紙包挨個拆了,擺到桌上,道:“吃就是了!”
姑侄倆拗不過她,便不推了,月寧起身倒了碗水給她,讓她吃糕喝水:“媽媽吃著說。”
金桔團酸甜,雲片糕裡有米粉、核桃仁香,李娘子捏了一片糕,看向方姑姑。
“阿秀,那到時候月寧要走,我們一家也要走,你是甚麼打算?”去年她就勸過阿秀贖身,當時她說沒那麼容易,要考慮考慮。
方姑姑重新端起飯碗,夾了一口菜:“年前就打定主意了,說今年走。這會兒你也要走了,我就更沒甚麼好留戀的。”
李娘子心裡生出一點傷感。
一晃近二十年了,這冷不丁說散也就散了,不過往好處想,都是各自往更好處奔了。
“那你銀子攢的差不多了?”她吃了口糕。
方姑姑點點頭:“贖身的銀錢都攢夠了,現在就是想多攢幾個傍身錢。眼下繡房在給小姐趕嫁妝,雖累些,但賞錢也厚。”
“我想著再幹一段時日,等這批活兒結了,就去跟娘子說。”
李娘子蹙著眉道:“我覺得不大妥,你可別等活兒結了再去說。”
月寧和方姑姑都看向她。
“你與我不同,我在大房院裡不打眼,一年到頭見不到娘子兩回,張娘子去要我,娘子犯不著不答應。”
“你手藝好,幹活兒又麻利,別到時候張娘子捨不得放人。雖說咱府上沒這個先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方姑姑還沒聽明白呢,月寧已經反應過來了,對姑姑解釋道。
“媽媽的意思是,讓姑姑你在嫁妝繡完前提贖身。”
“眼下梅娘子傷著,繡房正用著你。這時候開口說要走,娘子不好硬留你,只得應下,至少哄的你盡心盡力把這段時日忙完。”
在專案最關鍵、領導最離不開你的時候開口,反而最容易脫身,最後領導還念你一句仗義,忙完了活兒才走,好聚好散。
李娘子拍拍月寧,讚道:“你這丫頭,反應就是快,比你姑姑機靈多了!”
方姑姑看著李娘子,忽然笑道:“說起來,許多年前剛進府那會兒,你還是個丫頭,嘴皮子就比我利索,腦筋也比我活,如今還是這個樣兒。”
李娘子莫名紅了眼,橫她一眼,把剩下的糕全塞進嘴,含糊道:“唸了這麼些年,你長進倒是隻有一點點。”
“贖了身好,你一個人在這府裡,我哪裡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