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房拖家帶口全跟去,本也不是甚麼新鮮事。
去年杜嫣出門子,就把給她梳頭的齊媽媽一家全帶去了。
隔日,張娘子便往大房院走了一趟,將李娘子要了過來,先安排在花房當差。
至於朱槿她爹那頭,等月底莊頭來報賬時,捎帶手交代一聲便妥了。
繡房裡,春光透窗而入,方姑姑、蘇繡娘、謝繡娘,三人埋頭忙活著。
方姑姑在給一件琥珀色抹胸繡牡丹花,另外兩人則忙著給一件紗羅背心鎖邊。
幹了沒多一會兒,方姑姑便放下針線,開始閉眼小憩。
蘇繡娘瞥她一眼,隨口道:“眼又疼了?”
方姑姑揉揉眉心:“嗯,最近夜熬多了。”
打年前起,繡房便常夜裡趕工,做的都是費眼睛的精細活,時間一長,眼睛就幹疼,偶爾還會控制不住地流淚。
她去外頭醫館看過了,說沒甚麼大礙,只是用眼太多,疲累所致。
謝繡娘則安慰道:“等熬過這兩個月就好了,幹一會兒歇一會兒,身子要緊。”
“是誰身子不爽利?”幾人正說著話,蔡掌事掀簾兒進來,笑呵呵問道。
蘇繡娘和謝繡娘同時轉頭。
“蔡媽媽。”
“媽媽怎麼來了?”
蔡掌事笑著走近:“娘子叫我來問問,姐兒的那兩條百迭裙繡得如何了。最近事忙,但若身子不適,也彆強撐,該歇得歇,這也不是一時半刻能弄完的。”
謝繡娘道:“多謝媽媽體恤,是方姐姐眼睛不舒服。”
方姑姑勉強笑笑:“只是眼睛幹疼,歇會兒就成。”
蔡掌事湊近了,仔細打量一番,關切道:“你這眼睛怪紅,可找郎中看過了?”
方姑姑心裡一動,乾脆順著她的話頭往下接:“看了,說是用眼太多,除了多歇息,也沒甚麼好法子。”
她長嘆一聲,“到底是年紀大了,不如從前。年輕時熬一宿,第二天甚麼事都沒有,如今多繡兩個時辰,眼睛就似針扎一般,止不住淌淚。”
蔡掌事安慰道:“你才多大就唸老?不過是這陣子趕活兒趕得急,忙過這陣,好好歇幾日就養回來了。”
她對方姑姑態度一直不賴,一是因為月寧在杜瓔跟前得臉,二來是因為方姑姑老實本分,從不惹事挑頭,用著順手。
方姑姑笑笑,沒再多言,起身走到架子旁,捧出兩條疊整齊的百迭裙:“裙子都繡好了,我這就送給娘子瞧瞧。”
那兩條裙,都由上好的玉紗裁成,一條煙紫色繡銀色蝴蝶,一條白色繡青綠蓮花紋。
蔡掌事伸手摸了摸,點頭道:“行,那咱們一道去。”
二人出了繡房,沿小徑往正屋去。
前些時日一場春雨,澆開了滿庭春色,到處都冒出綠色,海棠樹冒出點點嫩芽包。
蔡掌事隨口問道:“梅媽媽那腿怎麼樣了?你去瞧過沒?”
方姑姑回說:“前日才去看過,已經好多了,估摸著再有一個月,就能拄著拐過來院裡走動了。”
蔡掌事點點頭,瞥她一眼:“阿秀,你在繡房也待了這麼多年了,手藝不比她梅媽媽差。”
“如今她傷著,繡房上下都是你在支應,娘子都看在眼裡……你就沒想過爭一爭管事的位置?”
她可不是甚麼大肚量的人,去年梅娘子去主子那兒告她一事,她心裡一直記著呢!
“你嘴甜些,好好幹,等這批嫁妝衣裳交了,我在娘子跟前替你遞幾句話,沒準娘子就讓你管繡房了。”
當然,這忙也不是白幫的,事情若成了,少不得收孝敬。
哪知方姑姑聽了,面上卻浮起一絲苦笑,道:“媽媽,實不相瞞,我怕是沒那等子福分。”
蔡掌事眉頭一皺:“甚麼意思?”
只聽方姑姑道:“我打算贖身回老家去了。”
蔡掌事一驚,聲音忍不住提高一度:“你瘋啦!”
“眼下正是你往上走的好時候!娘子正用著你,眼瞅熬出頭了,你這時候要贖身?!”
方姑姑眼裡泛起愁緒,哀聲道:“媽媽說的這些,我怎會不曉得?只是郎中說了,我這雙眼再這麼繡下去,就保不住了!”
蔡掌事臉色大變:“當真這麼嚴重?可別叫巷裡那些鈴醫誆了去!別捨不得銀子,要去正經醫藥鋪瞧!”
方姑姑道:“就是去的醫館。”說著,又揉了揉眼。
蔡掌事瞧她半晌,可惜道:“哎,這叫甚麼事兒啊?那句話當真說得好,身弱不擔財,來了機會留不住,說的就是你這樣的!”
方姑姑扯扯嘴角,做出憂愁模樣,應和道:“是呢。”
進到正屋,張娘子正難得消遣,在外間玩投壺。見她們來了,揮手叫勝芳把東西收拾下去。
方姑姑行禮問安後,將裙子展開,鋪在榻邊矮几上。
光線照在裙面上,銀色蝴蝶熠熠生輝,蓮紋光華流轉,乍一看,竟是要動起來了。
張娘子指尖拂過蝶翅,滿意道:“繡得真好,邊角的紋路都勾出來了,瞧著跟真要飛起來似的。”
方姑姑謙虛道:“是娘子挑的料子好,輕透。”
張娘子站起身笑道:“方媽媽謙虛了,我院裡的幾個繡娘,你是裡面拔尖的。瓔孃的這批衣裳有你盯著,我放心。”
方姑姑屈膝行了一禮:“奴婢定當盡心。”
說話間,她抬手又揉了揉眼。
從繡房到正屋,她一路揉了八九回,本就有些紅的眼兒,此時愈紅,張娘子想不瞧見都難。
“你這眼睛是怎麼了?夜裡沒歇好?”
方姑姑遲疑一瞬,才低聲答道:“回娘子,不是沒歇好,是這雙眼,它不大好了。”
張娘子一愣:“怎麼回事?”
方姑姑把方才對蔡掌事說的話又重複一遍,末了,無奈道:“娘子,我也正想跟您提這事。”
“我這眼睛,這身子,怕是不成了。這些年我也攢了幾個錢,想跟娘子求個恩典,放我回家將養去。”
說著,她跪下來,朝張娘子磕了個頭。
眼下梅娘子正傷著,繡房正用人,方姑姑這個時候說要走?!
張娘子臉色變幻,坐回桌邊,半晌才道:“方媽媽,不是我不放你,只是這會兒我正是用人的時候,你走了,瓔孃的嫁妝誰來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