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寧勸道:“姐姐,趁這兩日還有時間,你不如尋個由頭,約他出來說個清楚,問問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若他真心待你,就回去稟了爹孃,遣媒人上門來提。小姐心疼你,你若開口,她斷不會攔你,沒準還會給你陪些嫁妝,把親事好好定下來。”
“到時候你留下,心裡也踏實。”
湘水抬起眼,囁喏道:“若他給不出個準話呢……”
月寧拉住她的手:“那姐姐就得多替自己想想了,婚事不定,你留下也不安心,倒不如跟著小姐走。”
“將來若有機緣,請小姐替你相看一位好的,日子過得也不會差。”
良久,湘水下定了決心:“你說得在理,日子也不短了,我是該問個明白。”
湘水是個急性子,說要去問,便多一天都等不了。
第二日,申時過半,
杜瓔在屋裡做女紅,她同月寧知會一聲,便提早溜出府,順著大道一路往城南嶽麓書院走去。
到書院時,天邊晚霞粉染,院內鐘聲陣陣,正趕上學生放課。
她倚在門口樹下,望著三三兩兩走出來的學生,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一道清俊人影從門裡出來,她往前走了兩步,出聲喚道:“鄭敘——”
鄭敘循聲望來,明顯愣了一下,他匆匆與同窗道了別,快步走來,道:“你怎麼來了?”
湘水埋著頭,低聲道:“我有話想同你說。”
“跟我來。”鄭敘左右看了看,引著她繞過書院外牆,走到一處僻靜河堤邊停下。
黃昏時的微風拂過髮梢,吹起綢兒裙角。
湘水望著他的側臉,道:“我……我可能再過不久,就要走了。”
鄭敘有些驚訝:“走去哪?”
“辛州。”
他哦了一聲:“是隨你家小姐一起去?不是說明年嗎?”
“事情有變,怕是要提前了。”
鄭敘又哦了一聲,眼神移到河面碎金似的晚霞上,沉默了。
湘水攥著袖子:“你、你有沒有甚麼話,想對我說?”
她聲音隱隱發顫,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他。
鄭敘是個讀書人、聰明人,怎會不明白自己想聽他說甚麼呢?他為甚麼不說呢?為甚麼?
“你、於我,到底是怎麼想的?”她再次開口。
良久,鄭敘嘆了口氣,伸手去拉湘水的手。
“我自然是喜歡你的,可你也知道,我爹那人……我眼下功名未成,若是貿然跟家裡提這事,他老人家非打斷我的腿不可。”
湘水一把甩開他,紅著眼睛瞪他。
“……天下學子千萬,又有幾人能考出功名?那麼多人,就都不娶妻,都不生子了不成?”
“如今快一年了,你不妨與我透個實話,你到底,有沒有想過要娶我?”
鄭敘急道:“自然是有的!只是——”
“只是甚麼?”湘水逼進一步。
鄭敘像下定了甚麼決心似的,壓低聲道:“只是,只是以你的身份家世,正頭娘子怕是難。”
“但我絕不會虧待你!”
“湘水,你且等等,等我成了親,立了業,一定抬你做姨娘,等有了孩子,平妻也未嘗不可,你信我,我心裡頭是有你的!”
說著,他雙手扳住湘水的肩膀,雙眼脈脈含情,一副恨不得指天發誓的模樣。
湘水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像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姨娘?平妻?
眼前男人,依舊是那個溫文爾雅,柔聲細語的鄭公子。可不知怎的,她竟覺得有些陌生。
男人的嘴一張一合,還在繼續往外吐字:“委屈你了湘水,你再等我兩年可好?”
湘水慢慢抬起眼,一字一句道:“你若瞧不上我,為何早不說呢?”
鄭敘蹙著眉頭,道:“如何叫我瞧不上你?我是個清流讀書人,自然是不好娶一奴婢為正妻,不止我爹孃不會同意,同窗友人曉得,也會頗多議論啊!”
“你既也喜歡我,怎麼不為我想想呢?”
這倒成她的不是了。
一顆淚從湘水眼中湧出來,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她一巴掌甩到鄭敘臉上,咬牙恨道:“算我瞎了眼,錯看了你!”
說罷,她捂著臉,順著來時路大步往回走。
鄭敘捱了一巴掌,心裡惱怒,陰沉著臉看她離開,也沒再追。
天色漸昏,烏雲罩頂,晚風愈刮愈大。
不多時,半空轟隆隆作響,雨點劈頭蓋臉砸了下來。
湘水走在大街上,衣裳溼透了,冷冰冰黏在身上,雨水、淚水一起混在臉上,活像一隻落湯貓。
她覺得連天都在笑話她,笑話她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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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杜瓔用過晚飯,點著燈在屋裡看賬本,看了一會兒,說想喝菊花茶。
月寧出門去茶水間要茶。
到茶水間交代過後,她轉身去茅房方便,路過漿洗處,見裡面燈還亮著,有水聲傳來,便湊到窗縫處往裡看。
只見春芽坐在小凳上,雙手浸在水盆裡,正對著燈光一點點搓衣裳領子。
她活兒乾得很仔細,搓了十幾圈才肯換下一個地方,皂角的香味順著窗縫往外飄。
月寧記起之前她問選陪房的事,想了想,抬手敲敲門,喚道:“春芽。”
“誒!”屋裡應道。
下一瞬,門開了,春芽把手往衣襬上擦了擦:“月寧姐,是有活兒嗎?”
月寧搖搖頭,笑著道:“上次你不是問,小姐甚麼時候選陪房?我估摸也就這幾日了,過來同你說聲。”
“這麼快!”春芽驚訝道。她之前打聽說,可能要等夏天才選呢。
月寧也不多說,只道:“事情有變。”
春芽點頭如搗蒜:“多謝姐姐。”
猶豫片刻,她小心翼翼問道:“姐姐可知道,是誰幫著選人?是湘水姐姐,還是蔡掌事,抑或是姐姐你?”
月寧含笑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春芽面上浮起一絲遺憾。
從茅廁回來,月寧在茶水間洗淨手,端著沏好的菊花茶回到東廂房。
亥時左右,伺候杜瓔睡下後。
她吹熄燭臺,進耳房躺下,過了許久都沒睡著。腦子被亂七八糟的事情佔據,不得清閒。
一會兒想,杜瓔會不會選自己作陪嫁,若是不選,自己該做些甚麼。一會兒想,湘水和那鄭書生能不能成。
? ?哎,也不是所有感情都是圓滿的>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