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瓔搖搖頭,這也是她今晚想問的,為何燈兒一人犯錯,卻要連她妹子和孃親一起攆。
張娘子笑著道:“娘不是真要讓她們在莊上苦一輩子,而是要斷燈兒的念想,讓她知道,往後她再犯錯,連累的不只她自己,還有她娘她妹。”
“這是讓她怕。”
“但娘也不會讓她妹子白受這苦。過些時日,我會悄悄使人去莊上看看她妹子,若她是個好的,便尋個由頭把她先調回來,給她個差事。”
“至於施媽媽和燈兒,多在莊上待些日子,待她們磨磨性子,我再做主把她們調回。”
“如此一來,她妹子會感激我救她出苦海。施媽媽見小女兒得了恩典,心裡也存著盼頭。燈兒因連累家人吃了苦,往後行事必多幾分掂量。”
杜瓔聽得認真,似乎是懂了。
張娘子摸摸她的鬢髮,親自下床吹熄了燈火:“好了,今日發生這麼多事,你也乏了,睡吧。”
杜瓔猶豫著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娘,我明日當真要買一百盒脂粉送去大房啊?”
張娘子輕哼一聲:“你爹吃醉了酒,勿聽他瞎出主意。”
“睡吧,大房的事你不用管,自有娘去料理。”
大燕厚嫁之風盛行,男子送來彩禮,到時女子的嫁妝數要與彩禮數相等,甚至還要更多。嫁妝越豐,姑娘在婆家底氣越足。
那一錠金子,能買來多少好綢料,怎能鬥氣撒出去?何況還是撒給大房!
想給大房上眼藥,她有的是法子,何須拿錢去砸,且等年後寫嫁妝單子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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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說的就是月寧這般。
等她幾乎不咳嗽,也不出虛汗時,正好是畫舫相看後的第二天。
清早起來,方姑姑從針線籃兒裡,拿出條杏色繡十字花的細棉長布巾,仔細圍到她頸上。
“把項巾圍好再去,莫著了風。”
月寧誒了一聲,認真把布巾下襬掖進領口。
項巾就是圍巾,普通人家慣使棉的,有錢人家更樂意使皮毛的。
月寧原先沒有,這還是方姑姑這幾日現去買布縫的。
許多日沒出下人院,院外的臘梅都開了,黃澄澄的綴在枝頭,香氣混在凜冽寒風裡,格外清新。
進了三房院,月寧便與姑姑分開了,慢慢往東廂房的茶水間去。
這會兒天還沒大亮,一點暖光從茶水間的窗戶裡透出來,顯出別樣溫馨。
月寧推開門,探身進去,原本嘰嘰喳喳的說話聲瞬間停了。
三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月寧!你可算回來了!”湘水眼睛唰地亮了,蹦起來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都好全了?”
朱槿也放下手裡茶盞,道:“瘦了,瞧這下巴都尖了。病了一場,可得好好補補。”
月寧笑道:“沒大礙了。就是躺了好些天,身上沒力氣,再過幾日就好透了。”
鶯歌把小凳搬到爐邊,衝她招手:“快過來坐,烤烤火。”
這些日子月寧沒在,底下小丫頭們也就沒幫領她的早食,但茶水間裡不缺吃食,櫃裡有一碟昨天下午小姐沒動過的芝麻茶團,朱槿取出來叫月寧吃。
幾人圍著爐子吃早食,鶯歌笑嘻嘻道:“你若是早一天回來,就能看上好戲了!”
“甚麼好戲呀。”月寧問道。
“燈兒被娘子攆出府啦!”鶯歌興奮道。
朱槿補充:“不止她,還有她娘和她妹子,一併被攆去郊外莊子上去了!”
月寧愣住了,捏著茶團的手頓在半空,望向湘水:“這是為啥?她做甚麼了?”
湘水撇撇嘴,把昨日的事大概說了一遍:“……她是想害你,不想卻被二小姐撞見了,也不知小姐是怎麼知道的,燈兒最後也預設了,娘子和老爺都很生氣,便將人攆了去。”
月寧聽畢,一時語塞,頗有點無語。
自己生場病,還生出好處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是吧!
她昨晚睡前還在想呢,不知自己不在的這段日子裡,燈兒有沒有重新討得杜瓔歡心,回屋伺候。
結果怎麼都沒想到,這傢伙居然把自己給作死了!這算個甚麼事?
就好像是屋門口有座大山,她一直琢磨是用鐵鍬挖好呢,還是弄些火藥炸了好。
還沒做好決斷呢,出門一看,山飛了。
這沒由來讓她想起上輩子聽過的一則商戰故事。
就是說啊,有三家公司,他們做的都是同一種業務,水平也相差無幾。
老大和老二每天都害怕自己被趕超,努力內卷做改革,結果幾次改革下來,效果並不好,先後把自己革沒了。
唯有以不變應萬變的老三,苟到最後,愣把別家熬死了……
杜瓔在張娘子那用過早膳才回來,一回來,便讓湘水把所有人都招到廂房廊下。
冷風裡,
湘水、月寧,朱槿、鶯歌站一排,兩個漿洗丫頭,兩個灑掃丫頭,一個收夜香的丫頭,還有梳頭娘子站第二排。
所有人都垂著手,靜聽杜瓔講話。
杜瓔嗓音依舊輕柔,可說出來的話卻不那麼柔。
“昨日燈兒的事,想必你們也都有耳聞,我便不再提了。”
她抬眼掃過眾人,“昨日這事,於我是警醒,於你們更是。往後咱們屋,我再多添幾道規矩。”
“第一,我屋裡的東西,誰碰壞了,都要報與我。瞞著不說,或是故意弄手腳,被我發現,燈兒便是下場。”
“第二,你們之間有甚麼恩怨,大可到我面前來說,我自會給你們公道。背地裡使絆子、陷害人,我不問誰對誰錯,兩邊一起罰。”
月寧垂頭望著自己裙襬,眨眨眼。
“可都聽清楚了?”杜瓔道。
“聽清了。”底下人應道。
“行了,都散了吧。”杜瓔揮揮手,轉身回屋。
湘水去茶水間取茶,月寧跟在杜瓔身後進了屋,一進去便揚起笑臉,衝她福福身:“恭喜小姐,有情人終成眷屬。”
杜瓔笑著讓她坐下,拉著她的手上下看了一圈,關心道:“可都好了?我瞧你這臉兒,比簷下的雪還白。”
月寧抿唇一笑:“謝小姐關心,已經沒大礙了。”
杜瓔點點頭,稍微湊近了點,同她說起悄悄話。
“月寧,當真被你說中了。徐公子這趟回去,發現他娘為他相了一門親,他頗費了番功夫才將那親推掉……”
杜瓔話裡話外皆是擔憂,憂心自己不如徐公子推掉的那門親,月寧自是誇她俊俏,誇她文采,誇她通情達理,揀那好聽的話說。
一盞茶後哄的杜瓔把心放回肚子裡,得了個拳頭大,黃澄澄的甜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