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月寧走到三房院門口時,正巧遇見玉娥。兩人互相道了聲早,便一前一後跨進了院門。
門邊有個小丫頭正拿著掃帚掃地,玉娥一見就親暱地招呼:“信兒,你今兒這身衣裳真好看,以前沒見你穿過呀?”
信兒抿嘴一笑,直起身輕輕轉了個圈:“新做的,花了我一百五十個子兒呢。”
玉娥嘖嘖稱讚:“真好看,襯你。”
月寧也含笑點了點頭:“是好看。”
在院子裡做灑掃、茶水的這些丫頭,多半是勝芳手下的人。不過平日碰見了,她們倒也會正常說說話,不至於互相不理睬。
等走過院門有一段路了,玉娥忽然湊近月寧,壓低聲音,臉上帶著竊笑:“真看不出來呀!”
月寧不明所以:“甚麼看不出來?”
玉娥神情神秘,聲音又壓了壓:“就信兒呀!你看她打扮得挺光鮮,可我聽說啊,她好幾天都不洗一回腳!真想不到,瞧著挺乾淨利索一個人,背地裡居然這樣。”
月寧聽不下去:“……你別亂說。又沒親眼瞧見,這話傳出去,叫信兒聽見該難受了。”
這人怎麼這樣討人嫌?方才還笑著夸人家,一轉頭就說起這般沒影的閒話來。
玉娥撇了撇嘴,含糊嘟囔了一句:“清高勁兒吧。”
月寧沒聽清,也懶得追問,只加快步子往繡房走去。
用過早飯,月寧取出針線,開始在絹面上繡竹報平安的紋樣。
才安靜沒多會兒,玉娥又蹭了過來,站在月寧身後瞧著她繡。
看了幾眼,她開口問:“你說你咋學得這麼快?這才不到一個月,都能繡花樣了……有啥竅門沒?”
月寧頭也沒抬,語氣淡淡地:“哪有甚麼竅門,練的時候多用心就是了。”
她說的是實話。
兩輩子攢下的經驗無非就是:做事不能蠻幹,要多思考,邊做邊想,機械性地重複毫無意義。
況且,她也是真喜歡學。
來到這兒之後,整天為生計忙忙碌碌,難得能靜下心來學一門手藝。
如今領著月錢,安安穩穩坐在這兒學東西,對她而言本就是一種享受,這樣的機會太少了。
可月寧這副淡淡的模樣,落在玉娥眼裡,卻像是藏著掖著,不肯透露秘訣。
她討了個沒趣,撇撇嘴走回自己位置,抓起繡繃開始練習。可心裡卻越想越憋氣,手裡那根針下得又重又急,簡直像要把布給戳穿似的。
這個方月寧,長得人模人樣,性子卻像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怎麼都捂不熱乎。
自己又是幫她拿飯,又是找她聊心裡話,她卻總是愛答不理,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傲甚麼傲?不就是有個做繡孃的姑姑嘛。
狂得沒邊了!
心裡正憤憤著,手上一個不留神,尖針就戳進了食指指腹,瞬間滲出一滴血來。
“哎喲!”她疼得輕叫一聲,甩開了繡繃。
方姑姑抬眼望過來:“怎麼了?”
玉娥嗦著滲血的手指,搖搖頭:“沒、沒事……我去弄點水洗洗。”
方姑姑點點頭:“去吧。”
傷口很小,按一會兒就不出血了。
玉娥不過是想出來躲個懶,透透風,她慢悠悠往井邊晃,正巧遇上同樣要去打水的信兒。
信兒見她走路慢悠悠,笑著問道:“今兒繡房不忙啊?”
玉娥聳聳肩,嘆道:“咋不忙啊,這不是出來緩口氣。”
信兒道:“我們也是,事兒多,最近蔡掌事總嫌我們做的不好。”
她見玉娥一直捏著手指,頓了頓,道:“你這是叫針紮了?”
“是唄,我叫人氣走神了,不小心扎的。”玉娥翻了個白眼。
“誰惹你了?”信兒好奇地挑起眉。
玉娥左右看看,湊近了些:“還能有誰,繡房新來的那個唄。”
“月寧?”信兒驚訝道,“她瞧著挺文靜呀……”
玉娥嘴角一撇:“那你是沒跟她一處待過!說好聽點那是文靜,說難聽點,那就是傲氣!”
“平日裡你說十句,她就回一句!方才我不過問她怎麼學的那麼快,大家都是做奴婢的,互相提點提點不是應該的?結果你猜她咋說。”
“咋說?”信兒睜大眼。
玉娥學著月寧的模樣道:“她說‘哪有甚麼竅門,多用心就是了’,你瞧瞧她這說的甚麼話?當著梅娘子、方娘子她們的面,意思說我不用心唄?”
信兒倒覺得這話好像也沒甚麼問題,便安慰她:“你也別多想,有些人當真就是手巧,學東西快,不至於生氣。”
“手巧是一回事,做人又是另一回事!不過我不信她有多手巧,估計是方娘子回去給她開小灶了,都是繡房的,好東西都藏著掖著,好沒意思……”
玉娥這話鋒一轉,又講起了方姑姑。
信兒聽得津津有味,但她還有活沒幹完,又聊了幾句便提起桶走了,留玉娥在井邊歇著。
說了一大堆話,玉娥心情好點兒了。
瞅著信兒的背影,她不禁琢磨。
在繡房學針線實在太磨人了,一坐就是一整天,哪怕以後學成了,與現在也沒甚麼差別。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勝芳看繡房不順眼,總送來一些急活兒,壓得繡房喘不過氣來。
她要不然,找找門路,給勝芳送些個禮,若能被調去管管茶水,花草,那該多好啊。
她越想越覺得可行。
但……送禮的銀子,她沒有。
去哪能搞些銀子來呢?
她想了一會兒,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能拍拍屁股,先起身回繡房。
回到房裡,屁股還沒坐熱,就有丫鬟送來一匹天水碧提花緞子。
“娘子說,做件碧綠緄邊的短衫,袖口繡蘭花。這是下個月初十,老太爺壽辰宴上要穿的,仔細些。”
這回時間還算富裕,梅娘子滿口答應。
丫鬟走後,她叫玉娥和月寧打水燒炭,熨燙料子。
這塊緞子以前曾拿來做過一雙鞋面,邊緣不齊整。
梅娘子用剪刀裁整齊,碎料頭隨手擱到旁邊的竹筐裡。
玉娥站在桌邊,眼神定定地看著筐裡料頭,一時走了神。
? ?月寧:玉娥,你想做甚麼真的好難猜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