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薄薄的紙,眼前這個人,不知不覺間,已成了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戰友,是依靠,是心之所安的歸宿。
她沒有半分猶豫,捏起戒指,輕輕地,穩穩地套在了自己左手的無名指上。
尺寸竟出乎意料地合宜,金色的圓環貼合地圈住指根,微涼的觸感過後,漸漸染上了她的體溫,彷彿本就該長在那裡一般。
她緩緩伸出手,湊到燈下仔細端詳,輕輕摩挲著光滑的戒面。
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真切又柔軟的笑意,眼裡映著跳動的燈光與戒指折射出的細碎光澤,亮得像盛了星光。
“好看。很合適。”
她抬眼望向他,眸中閃過一絲狡黠的促狹,眉梢微微挑起:“你怎麼知道尺寸?”
周晉野的目光這才重新聚焦,先是牢牢落在她戴著戒指的手上,眼神裡滿是不加掩飾的歡喜與滿足,隨後緩緩移到她含笑的眉眼。
他緊繃的下頜線漸漸柔和下來,眼底深處的緊張與忐忑悄然褪去,沉澱成一片安穩的暖意,像冬日裡曬透陽光的棉被,熨帖又安心。
他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撓了撓後腦勺,輕咳一聲,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靦腆。
“……上次你趴在桌上畫圖紙,累得睡著了,我偷偷用鉛筆比過你的指節。”
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答案,卻像一顆小石子,在謝麗君心底漾開圈圈溫暖的漣漪。
原來他早就在默默籌劃,把她的一切悄悄放在心上。
謝麗君重重地點了點頭,眼底的笑意愈發濃厚,聲音溫軟得能滴出水來:“有心了。”
周晉野緩緩點了點頭,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只沉沉應了一個字:“嗯。”
這聲“嗯”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低沉渾厚,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眼底的暖意漫開,像浸了月光的潭水,平和又真切。
沒有更多的言語,空氣裡卻浮動著無聲的默契。
某種一直存在於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薄壁壘,在這一戴一應之間,悄然冰消瓦解。
夫妻之名,終於穩穩落到了夫妻之實的實處。
一種更加親密、更加篤定的氣息,在安靜的堂屋裡緩緩瀰漫開來,連窗外呼嘯的海風,似乎也收斂了力道,變得溫柔繾綣起來。
謝麗君摩挲著指根的金戒,眸光微動。
謝麗君從來不是隻會被動接受的人。
周晉野送她這枚戒指,是給她一份歸屬的承諾,一份行走在外的體面,更是藏在細節裡的珍視。
那她呢?
她該回贈些甚麼,才能表達自己對他,對這段已然煥發新生的關係的同等珍視與往後期許?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思緒不自覺飄遠。
她想起他常年開車跑運輸,風裡來雨裡去,方向盤握在手裡,時間便成了最要緊的刻度。
既要追趕訂單的期限,又要熬過披星戴月的辛勞。
她想起他規劃路線、排程車輛時,總愛下意識抬頭看日頭,或是抬手摩挲那塊早已停滯的舊懷錶。
那是他父親留下的遺物,錶殼被歲月磨得光亮,內裡的指標卻早已定格,可他依舊寶貝地揣在懷裡。
時間,對於這個掌著方向盤、也撐著他們事業一翼的男人來說,格外重要。
一個念頭在她心底漸漸清晰,眼底閃過一絲篤定的光亮。
幾天後,謝麗君藉著去市裡與供銷社談新供貨合同的由頭,獨自動身前往。
回來時,她貼身的口袋裡多了一個同樣小巧的深藍色絲絨盒子,指尖時不時摩挲著盒面的紋路,眼底藏著一絲隱秘的期待。
又是一個忙碌後的夜晚,煤油燈芯在燈盞裡噼啪輕響,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小小的堂屋。
兩人對坐在桌前,藉著燈光核對完運輸隊下個月的排班計劃。
周晉野正低頭收拾著散落的單據,謝麗君合上手裡的本子,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了敲。
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起身去忙別的,而是抬眼望了望周晉野專注的側臉,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謝麗君緩緩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深藍色絲絨盒子,指尖捏著盒身,輕輕推到周晉野面前的桌面上,動作輕柔,卻帶著幾分鄭重。
謝麗君抬眸看向他,眼底映著燈影,亮得像盛了細碎的星光,帶著一絲期待與溫柔。
“晉野,這個給你。”
謝麗君指輕輕按著絲絨盒面,聲音溫軟卻帶著幾分篤定,抬眸望向他時,眼底盛著細碎的光,藏不住的期待在瞳仁裡輕輕晃動。
周晉野從攤開的計劃表上猛地抬起眼,濃眉微蹙,帶著幾分意外的怔愣。
他先是垂眸掃了眼桌面上精緻的深藍色絲絨盒,隨即又抬眼看向謝麗君。
她臉上掛著淺淡的笑意,神情平靜卻藏著不易察覺的雀躍,眼神明亮如星子,直直撞進他眼底。
“開啟看看。”
謝麗君唇角笑意加深,睫毛輕輕顫動,眼神裡的期待更甚,像藏了滿心的歡喜等著被揭曉。
周晉野依言頷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那雙慣於擺弄粗糙零件,指腹帶著薄繭的大手,此刻竟顯得有些笨拙,小心翼翼地捏住盒蓋邊緣,緩緩掀開。
黑色的絲絨襯裡上,一塊手錶靜靜躺著。
錶盤簡潔大氣,銀白色的金屬錶殼在煤油燈下發著沉穩內斂的光澤,黑色皮質錶帶紋路清晰,顯得幹練利落,時針和分針穩穩地指示著此刻的時間。
這是一塊嶄新的上海牌全鋼防震手錶,在這個年代,既是質量與體面的象徵,價格更是不菲,且需憑票購買,極難弄到。
他瞳孔驟然收縮,猛地抬眼看向謝麗君,眼中滿是難以掩飾的震動,甚至帶著一瞬間的愕然。
黑眸裡翻湧著驚訝、疑惑,還有一絲不敢置信,聲音都微微發緊:“這……你從哪裡弄來的?這很貴,而且……這票……”
“託了省城開會時認識的一位輕工局的朋友幫忙留意的,正好有渠道,就買了。”
謝麗君語氣依舊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但微微上揚的嘴角卻洩露了她的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