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算盤佝僂的脊背猛地塌下去幾分,像被千斤重擔狠狠壓垮,枯瘦的嘴唇急促翕動了幾下,最終只低低地“哎”了一聲,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眼尾耷拉著,滿是頹然。
他抬手扶了下牆根,緩緩轉過身,腳步踉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搖搖晃晃地挪出謝家小院,渾濁的眼仁裡蒙著一層灰敗的霧。
那兜他平日裡攥緊了捨不得吃的槽子糕在枯手裡晃來蕩去,紙包磨得發皺,此刻竟顯得格外可笑,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可憐。
謝麗君靜立門口,眼簾微垂凝望著那個蒼老落寞的背影縮成一點。
直至消失在巷子拐角,雙手輕垂身側,眼底無波無瀾,心底一片澄靜,連一絲漣漪都未泛起。
原主曾經的委屈、不甘,還有對血緣親情那點複雜的渴望,早已在一次次磋磨傷害與自我撐持的成長裡,被磨得乾乾淨淨。
謝麗君抬眼望向自家亮著暖光的窗,眸光篤定又溫軟,睫羽輕顫了下,映著窗內的光。
如今擁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和真正的家人雙手掙來的,與那對所謂的“親生父母”半分無關。
他們的後悔來得太遲,也太廉價,根本不配在她心底佔據任何位置,她眼底掠過一絲淡涼的漠然。
日子在忙碌裡靜靜流淌。
海邊,夜風裹著清冽的涼意,漫過窗欞,掀動了桌角的紙頁。
這天晚上,謝麗君伏在燈下,劃過最後一批發往市裡的“香辣銀魚”出貨單,筆尖核對完最後一個數字,抬手揉了揉發酸的脖頸,眼梢輕眯,緩解著酸澀。
指腹按在酸脹的穴位上輕輕打圈揉按,目光隨意掃過桌角卷邊的老黃曆,瞳仁微怔,忽然想起今天似是個特別的日子,只是一時沒揪起那點記憶。
是甚麼日子?
她隨手將單據理齊疊好收進木盒,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襟,走出堂屋,打算去廠房做最後一次夜巡,眼底帶著幾分淡淡的疑惑。
這天忙完廠裡的事務,已是星斗滿天,銀輝漫過院牆頭,灑得石板路一片清透。
謝麗君踏著夜色回到新院,堂屋裡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王桂芬和謝忠勇早已歇下,只有周晉野仍坐在八仙桌邊,就著搖曳的燈光擦拭卡車零件。
他捏著浸了機油的棉紗,順著零件紋路細細打磨,指腹摩挲過鏽跡處時格外用力,睫毛垂落遮住眼底。
神情專注得彷彿在雕琢稀世藝術品,連周遭的寂靜都成了陪襯。
腳步聲輕叩石板,周晉野耳尖微動,猛地抬起頭,昏黃的燈光在他深邃的眼瞳裡跳躍了一下,像暗夜裡驟然亮起的星火。
見是她回來,他立刻放下手裡沾著油汙的棉紗,指尖在深藍色工裝褲上悄悄蹭了蹭,站起身時動作比平日慢了半拍,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滯澀。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左手下意識探進貼身的衣兜,摸索著掏出一個小巧的物件。
外面用紅布層層疊疊仔細包裹著,邊緣已被摩挲得發白起毛,顯然在他懷裡揣了不止一天。
他沒多說一個字,只是雙手捧著紅布包遞到她面前,掌心微微收緊,指節泛著淡白。
燈光下,他的眼神格外深邃,黑眸裡映著跳動的燈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喉結又輕輕滾動了一下,像是在醞釀甚麼,卻終究只化作簡單的動作。
“給你的。”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些,帶著微不可察的沙啞,像是怕驚擾了這滿室的寂靜,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謝麗君微微一愣,眼簾輕抬,目光裡帶著幾分訝異,伸手接過那小小的紅布包。
入手微沉,還帶著他懷裡的溫熱體溫,順著指尖蔓延開來。
她抬眼望了望他緊繃的下頜線,以及耳尖悄悄泛起的紅,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解開紅布包上繫著的細麻繩。
一抹溫潤的金色驟然在燈光下流淌出來。
是一枚樣式簡潔大方的金戒指。
圓環打磨得光滑鋥亮,沒有任何多餘的花紋,卻因那實實在在的分量和質樸純粹的形態,顯得格外鄭重。
這年頭,金飾是頂頂稀罕貴重的物件,一般人家結婚都未必能有,更別說這般無緣無故地相送了。
謝麗君低頭看著掌心的戒指,心頭像是被甚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股複雜的暖流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鼻尖都有些微酸。
謝麗君緩緩抬眼看向周晉野,燈影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輕輕晃動。
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那份沉默卻滾燙的誠意,像藏在深潭裡的光,直白又動人。
“怎麼突然想起買這個?”
她輕聲問道,聲音柔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無意識地摩挲著微涼的戒圈,那光滑細膩的觸感一路蔓延到心底,泛起圈圈漣漪,眼底也染上了一層溫潤的柔光。
周晉野顯然不太習慣這樣直白的情感表露,視線慌忙稍稍移開。
落在她身後門框的陰影裡,睫毛輕輕顫動,聲音帶著幾分乾澀的緊繃。
“不突然。攢了很久……今天,是咱們領證那天的日子。”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抬眼望向她時,眼神比剛才更加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你常出去辦事,見人,手上該有點像樣的東西。這個……實在。也能……擋擋不必要的閒話。”
“實在”二字,恰是他一貫的風格。
沒有華麗的辭藻堆砌,沒有浪漫的誓言鋪陳,只有最樸素的“該有”和最踏實的“實在”。
可這兩個字背後,藏著多少個日夜的並肩相守,多少次危難時的挺身而出,多少回默默將最重最累的擔子扛在肩頭,把最安穩的後方妥帖留給她。
那句輕描淡寫的“擋擋閒話”,更是裹著他未曾言明的在意與護佑,像暗夜裡的燈,悄無聲息照亮她的路。
謝麗君低下頭,目光落在掌心那枚溫潤的金戒上,眼底泛起一層柔光。
當初那場簡陋到幾乎稱得上是交易的“結婚”,早已在時光流轉與共同奮鬥中,被賦予了全然不同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