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裡那套狹窄昏暗的筒子樓裡,曾在村裡處處透著優越感的陳算盤和李秀蘭,正被困在自己織就的牢籠裡。
這牢籠由翻湧的悔恨、不甘的怨懟,還有日復一日的互相指責擰成,掙不開,逃不脫。
窗外,縣城的街巷已逐漸亮起零星燈火,暖黃的光映著人間煙火。
窗內,卻只亮著一盞瓦數極低的燈泡,投下昏黃又慘淡的光,堪堪照亮逼仄的屋子。
也映照著桌前相對而坐的兩人,兩張同樣憔悴蠟黃,卻又依舊帶著刻薄怨毒的臉,沉默裡只剩壓抑的喘不過氣的窒息。
屋子角落胡亂堆著些從村裡搬來的舊傢什,八仙桌的漆皮大塊剝落,木椅的腿晃悠悠支稜著,上頭落滿了厚灰,一進屋子就透著股揮之不去的破敗氣息。
這裡比他們在謝家屯的老屋逼仄了不止一星半點,更沒了從前在村裡那種旁人高看一眼的隱隱“體面”。
這城裡的屋子看著好是好,有城裡身份,可住起來哪有鄉下的院子寬敞舒展
陳明薇婆家一家就住在隔壁單元,平時除了按點送些勉強果腹的基本吃喝,便再不肯多踏進一步。
眉眼間總帶著提防,生怕沾染上他們身上的“晦氣”,更怕捲入沒完沒了的爭吵。
陳算盤蹲在門檻裡頭的小板凳上,背脊微微佝僂,手裡攥著旱菸杆,煙鍋裡的火星明滅不定,抽得“吧嗒吧嗒”響。
灰白的煙霧順著他嘴角溢位,繚繞在鼻尖眉梢,卻半點驅不散他眉宇間那團化不開的陰鬱和煩躁。
他的目光空洞無焦點,直直落在對面斑駁脫皮的牆面上,眼神發直,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翻騰著白天在縣城路口聽見的那些閒言碎語,每一句都清晰得刺耳。
“……瞧見沒?謝家那輛大卡車,今天又拉著滿滿一車貨往城外跑,聽說是直接運到省城去的,這生意做得可太大了。”
“何止省城,我家小子在縣供銷社當夥計,說‘麗野’牌的銀魚乾和調味醬料,好些外縣的供銷社都專門派人來訂貨,謝麗君這是要把生意做到全地區去啊。”
“謝麗君現在是真能耐,廠子越辦越大,聽說工人都招了好幾十號了。”
“謝家屯跟著她進廠的那幾戶,家底都攢厚實了,好些都把舊土房翻成亮堂的磚瓦房了,日子過得比咱們城裡拿死工資的還舒坦呢。”
“誰說不是呢。”
說話的婦人往人群裡湊了湊,壓低聲音,眼神裡滿是驚歎與唏噓,指尖還輕輕點了點地面。
“當初誰能想到啊,當年被陳家扔在雪地裡,差點就沒了的丫頭,如今竟有這般大的能耐……”
“甚麼?你說那謝廠長是被陳家扔的?”
旁邊一個穿藍布衫的女人猛地睜大眼睛,滿臉錯愕,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滿是不敢置信,“我之前聽人說,是抱錯了呀!”
“這你都不知道?”
先前說話的婦人挑眉看她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你訊息太不靈通”的詫異,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老早以前的事了。”
“對對對!”
另一個戴頭巾的大娘連忙接話,雙手比劃著襁褓的模樣,眼神裡閃著回憶的光,語氣篤定。
“就那年下大雪的天,我親眼瞧見陳家媳婦李秀蘭抱著個嬰兒襁褓出門,當時還納悶呢,這麼冷的天,怎麼抱著孩子襁褓被子往外跑,感情是要扔出去啊。”
“嘖嘖嘖……”
周圍響起一片咂舌聲,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爺子搖了搖頭,眉頭皺起,眼神裡滿是不忍與譴責。
“虎毒還不食子呢,這親生父母怎麼就這麼狠心?真是造孽喲。”
人群沉默了片刻,一個穿灰布褂的男人靠在樹幹上,吸了口旱菸,緩緩吐出菸圈,眼神沉沉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報應。”
那些話裡裹著的羨慕、驚歎,混著旁人看向陳家時鄙夷的眼神,還有幾分刻意討好謝麗君的巴結語氣,像一根根細針,密密麻麻扎著陳算盤的耳膜,更狠狠扎著他的心臟。
他狠狠吸了一口旱菸,煙油的苦澀嗆得他喉嚨發緊,卻壓不住心頭的翻湧。
無數次,或是在夜深人靜輾轉難眠時,或是像現在這樣獨自蹲坐著時,他都控制不住地去想。
如果當年,李秀蘭生下這個丫頭時,他們沒因她是個女娃、又恰逢家裡最難熬的光景滿心嫌棄。
沒聽信老孃那句“丫頭片子是賠錢貨”的唸叨,更沒狠下心把她扔在雪地裡……
哪怕只是像養親女一般,平平常常將她撫養成人,如今這潑天的富貴,是不是就該落到陳家頭上了?
陳算盤越想心裡越堵得慌,胸腔裡像揣了團燒得正旺的炭火。
若是當年,他們哪怕多念及一絲血脈親情,在這丫頭被謝家抱養後,能時不時上門看一眼,遞上一口熱飯。
而不是像躲瘟神似的避之不及,甚至在謝家日子最難熬時,還站在一旁冷嘲熱諷、說盡風涼話……
那如今,藉著這個這般有出息的女兒的光,他陳算盤在村裡該是何等風光?
怕是城裡人見了他都得點頭哈腰、客客氣氣。
在縣裡的工作說不定能更上一層樓。
小女兒陳明薇也不至於心性扭曲走上歪路,這個家該是何等紅火興旺、人人豔羨。
何至於像現在這樣——他在單位裡抬不起頭,處處受人指點。
女兒身陷勞教,前途盡毀。
家不成家,支離破碎。
自己一把年紀了,還要看媳婦的臉色過日子,躲在縣城這陰暗潮溼的破房子裡,連老家村子都很少敢回去,就怕被街坊鄰里指指點點、戳斷脊樑骨。
“都是你。”
想到這兒,一股邪火猛地竄上頭頂,陳算盤猛地攥緊旱菸杆,狠狠往水泥地上一磕,“梆”的一聲脆響,火星四濺。
他佈滿皺紋的臉漲得通紅,昏黃的眼睛裡迸射出兇狠的光,死死瞪向縮在床沿,同樣臉色蠟黃難看的李秀蘭,聲音又急又衝,帶著咬牙切齒的怨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