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戴口罩、頻繁洗手的要求,眾人早已習慣了隨性操作,一時半會兒根本適應不來,有人扯下口罩塞進口袋,有人洗了手轉眼又去摸髒物件,滿臉牴觸。
謝麗君瞧在眼裡,卻沒有板臉強硬壓制,只是握著衛生守則,走到工人身邊反覆柔聲解釋,抬手扯過口罩親自示範佩戴方法,輕按耳掛調整鬆緊。
“嬸子,您看咱們的手天天摸魚摸鹽,沾著多少看不見的髒東西?戴上口罩不是捂著自己,是怕說話的唾沫星子掉進吃食裡。”
“這東西是要賣到別人嘴裡的,說不定以後還能賣到更遠的地方,咱們自己得先把它當寶貝,守著乾淨才行。”
謝麗君說著,眸光誠懇又堅定,半點沒有說教的生硬。
畢竟,來日方長,廠子的規矩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立穩的,得慢慢打磨,才能讓大家記在心裡,落在實處。
她轉頭找來最早跟著自己乾的趙寡婦、孫大娘,拍著兩人的胳膊叮囑,眼神裡帶著託付,讓二人帶頭嚴格執行所有流程,做車間裡的榜樣。
趙寡婦當即扯正口罩,孫大娘也抬手按規洗了手,二人衝謝麗君點頭應下,轉身便照著要求做,成了車間裡的標杆。
與此同時,謝麗君親手擬了新的獎懲規則,捏著油墨剛乾的紙張貼牢在公告欄上,敲了敲紙面,抬眼掃過圍攏過來的工人,眼神清亮又堅定。
眾人瞬間靜了一瞬,隨即低聲議論起來,臉上神色各有不同。
手底下麻利、做事踏實的工人眼裡亮閃閃的,握著手裡的工具微微前傾身子,嘴角壓著藏不住的喜色。
多勞多得,憑手藝掙錢,自然滿心願意。
幾個素來敷衍偷懶,愛鑽空子的,頭埋得低低的,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公告欄,手指不自覺絞著衣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連大氣都不敢出。
還有些心思活絡的,目光在謝麗君和公告欄間來回轉,眼神裡滿是認可,暗自琢磨著往後更要上心,絕不能掉鏈子。
人群裡沒人敢大聲反駁,只偶爾傳來幾聲低低的應和,透著實打實的敬畏。
謝麗君這賞罰分明的話,像塊石頭落進湖裡,在每個人心裡都漾開了漣漪,誰都清楚,往後廠裡的活,再也不能像從前那般敷衍了。
日子一天天過,工人們漸漸從被動應付,慢慢習慣了各項規矩,到最後竟會主動維護車間的衛生與標準。
有人見同事沒戴口罩,會抬手提醒。
有人發現原料稍有問題,會立刻記在問題本上。
他們親手摸到了實惠,眼底瞧著清晰。
東家不是瞎折騰,嚴格的要求磨出了更好的產品,好產品換來了更穩定的訂單,訂單多了,自己的收入也跟著漲,最終受益的還是自己。
車間裡的衛生狀況徹底煥然一新,地面不見汙漬,工具擺放整齊,生產秩序井井有條,產品的次品率更是肉眼可見地大幅下降。
“麗野”加工廠的產品,憑著穩定過硬的品質和獨一份的風味,口碑在市場上越傳越響,層層發酵。
老客戶的回購率高得驚人,隔三差五便託人來訂,新客戶也循著口口相傳的好名聲,紛紛慕名而來,車間的訂單堆得越來越厚。
謝麗君一邊攥著外貿書籍如飢似渴地學習,在書頁上圈畫重點,不肯放過半點知識,一邊繼續拓新產品線,腳步始終不停,卻從未鬆開過“品質”這條生命線,眸光裡的篤定從未變過。
她心裡清楚,無論是紮根眼前的國內市場,還是眺望遠方的海外市場,過硬的質量,永遠是她最堅實的底氣。
而她和周晉野並肩打造的這艘事業之舟,正在這日復一日的自我錘鍊與步步為營的不斷開拓中。
變得愈發穩固,愈發堅韌,早已蓄勢待發,只等一陣風,便要駛向那片充滿未知挑戰、更藏著無限機遇的,真正的“深藍”。
時光的腳步從不停歇,秋風卷著落葉漫過村落,轉眼又是滿目金黃的深秋。
謝麗君的“麗野”加工廠早已步入正軌,車間裡的機器不分晝夜地轟鳴作響。
廠門口貨車來車往、絡繹不絕,偌大的廠區紅牆白瓦,成了謝家屯乃至周邊鄉鎮最扎眼的所在。
她本人更是聲名遠播,旁人再不提從前的閒話,只敬稱一聲能幹的“謝廠長”。
她是去過省城、見過大世面的人,更是被縣裡、公社雙雙掛上號的先進人物,走到哪裡都有人客客氣氣地招呼。
而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陳家的徹底沒落,只剩一地難堪。
陳明薇因僱兇打砸加工廠,情節惡劣證據確鑿,被判了勞動教養,此刻正遠在他鄉,在農場裡接受改造。
她丈夫趙明遠丟了公社裡的實權,日日坐冷板凳,前途徹底無望,加之對陳明薇的所作所為徹底失望,早已遞了申請,正忙著辦理離婚手續。
趙家大伯哥趙志強也受牽連,被髮配到農場勞動,整日風吹日曬,活得灰頭土臉。
趙家婆婆經不住這接二連三的打擊,一病不起,雖最後撿回了性命,可精氣神卻垮了大半,整日窩在屋裡唉聲嘆氣,再沒了從前的強勢。
曾經在村裡握著幾分體面、總自覺家世高謝家一頭的陳家,如今徹底門庭冷落,成了村民們茶餘飯後私下議論唏噓的物件,卻半分同情也討不到。
而造就這一切的“導火索”謝麗君,卻如日中天,前路蒸蒸日上。
這般雲泥之別的強烈反差,像一把鈍刀子,日夜在陳家老兩口心上反覆切割,疼得鑽心卻又掙脫不開。
謝麗君的親生父母——陳算盤和李秀蘭,正被這鈍刀割著心。
尤其是陳算盤,這個一輩子精於算計、把臉面看得比天還大的老會計,經了女兒入獄、女婿失勢、家宅不寧的一連串變故。
再看著從前被他棄如敝履的謝麗君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光景,心裡的悔恨便如瘋長的藤蔓,日日夜夜攀纏上來,將他裹得密不透風,連喘氣都覺得憋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