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麗君拇指抵著樹幹輕輕扶正，眼神專注得不敢有半分偏差。
謝忠勇隨即弓身探進坑沿，鐵鍬鏟著溼土層層鋪在樹根周圍。
謝建泰則邁開大步，腳掌順著坑邊一圈圈反覆碾踩，眼底透著較真的勁兒，務必踩得嚴嚴實實。
王桂芬端著陶盆立在一旁，指尖搭著木瓢，見土填至大半，便俯下身，手腕緩緩傾斜，一瓢瓢溫熱的定根水順著坑沿緩緩滲下。
眉眼間含著溫和的笑意，目光柔柔落在新栽的樹苗上。
種完果樹，謝麗君直起身拍了拍掌心浮土，彎腰撿起散落的碎磚塊，沿著院牆根蹲下身。
捏著磚塊一塊塊碼得整整齊齊，圍出幾個方方正正的小花圃。
她側身從竹籃裡捧出周晉野帶回來的花種，捻起細小的種子分門別類撒下去，掌心掬起薄土輕輕覆上，眼神專注得像在雕琢珍寶。
有她認得的鳳仙花、夜來香，還有些圓的扁的、叫不出名字的籽種，據說是海邊特有的耐鹽鹼野花。
“等開春回暖，這邊樹苗抽綠，那邊花圃開花，咱們院子就真正像樣了。”
謝麗君直起身時順手捶了捶後腰，抬眼望向初具規模的庭院，睫毛輕顫，眼中滿是亮晶晶的憧憬。
這些草木，不僅僅是裝飾，更是她對這個家，對這個時代安穩生活最具體的寄託和經營。
周晉野站在她身側，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先掃過新栽的樹木，又掠過規整的花圃。
最後緩緩落回謝麗君被陽光曬得微紅的側臉，冷硬的嘴角線條微微柔和，黑眸中漾著不易察覺的暖意。
他不懂太多風花雪月，但他懂得，親手種下樹木，意味著期待未來。
用心佈置家園，代表著眼下的滿足與對長久生活的信心。
這個家，正被她和他們，一點點填充進最實在的溫暖與希望。
轉眼到了臘月，海風愈發凜冽，卷著沙粒拍在窗欞上沙沙作響。
出海次數漸漸減少，運輸隊的活兒也因年關將近稍微清閒了些。
但謝家上下卻更忙了。
要盤點一年的收成，要採買準備年貨，也要圍坐一起規劃來年的生計。
臘月二十晚上，吃過晚飯，一家人陸續圍坐在燒得暖烘烘的堂屋裡。
炭火盆裡的火苗跳躍著，映得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暖意。
謝忠勇伸手將桌上的幾個本子一一攤開，指尖點著紙頁，眼神沉凝地看向眾人。
“今兒個把賬目都理一理，也好明明白白過年。”
謝麗君記的“手工坊”、“魚丸子”明細賬。
周晉野和謝建泰一筆一劃記的“運輸隊”流水賬。
還有家裡柴米油鹽、針頭線腦的日常開支賬，厚厚薄薄摞在八仙桌上，透著一股子踏實的煙火氣。
王桂芬把煤油燈芯又撥了撥，火苗“噗”地躥高，將堂屋照得亮如白晝。
謝麗君摩挲著一個嶄新的硬殼筆記本，封面還泛著油墨的光澤，她順手抽出別在筆記本上的鋼筆。
這是她用第一批供銷社結算的貨款特意獎勵自己的，筆桿被摩挲得溫熱，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賬本歸攏，開始彙總。
“阿爸，阿媽，哥哥們，晉野。”
她抬手將額前碎髮別到耳後，聲音清亮得像浸了月光，“咱們來算算今年的總賬。”
謝麗君的聲音在靜得能聽見蟲鳴的夜裡格外清晰，她指尖點著手工坊的賬本，眼神明亮而篤定。
”手工坊這邊，從春天支起攤子做到現在，主要收入是貝殼工藝品，還有淡菜乾、蝦醬這些海產加工品。”
“扣除給趙嬸她們的工錢、海邊收原料的成本、還有給供銷社的返點，淨收入就在這兒。”
她伸出食指點在本子上那個紅筆圈起來的數字，指尖微微用力，眼底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驕傲。
接著她將手工坊的賬本推到一邊，拿起運輸隊那本邊角有些磨損的賬冊，指尖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
“運輸隊是下半年才正式跑起來的，主要收入是運費，還有因為運輸及時，咱們自家貨能多賣些價錢的部分。”
“扣除油錢、車輛維修保養費、過路費，還有給二哥開的工資，淨收入是這個數。”
她提筆在紙上快速演算，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聲響。
將兩個數字相加，又逐一減去蓋新房的木料錢、買卡車的首付款、添置傢俱的開銷。
還有一家人的日常用度，最後在紙上重重圈下一個結餘數字。
當謝麗君清晰念出那個最終數字時，堂屋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連煤油燈的火苗都似停頓了幾秒。
王桂芬雙手緊緊捂著胸口，身子微微前傾，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的慌亂與激動，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多……多少？麗君，你沒算錯吧？咋比想象中多了……這麼多？”
她顫抖著伸出兩根手指，來回比劃著，臉上是掩不住的震驚。
“二十萬！”
謝忠勇夾著旱菸杆的手猛地頓在半空，煙鍋裡的火星簌簌往下掉，他垂眸死死盯著那個數字。
眉頭微微蹙起，良久才緩緩抬起頭，長長吐出一口菸圈，煙霧繚繞中，眼神裡滿是感慨與釋然，嘆道。
“真是……想都不敢想。”
謝建泰“啪”地一拍大腿，直接咧開嘴笑得見牙不見眼，眼神亮得像揣了兩顆星星。
“我的乖乖，咱們這一年沒白忙活，晉野，還是你有眼光，這卡車買得太值了。”
周晉野端坐在一旁，指尖輕輕叩著桌面，雖早有預估。
但聽到確切數字時，眼底還是飛快掠過一絲灼人的亮光，轉瞬化為沉穩的笑意。
他抬眸看向謝麗君，目光深邃而溫和，沉聲道。
“是你規劃得好。手工坊穩紮穩打，運輸隊靈活補位，兩頭都抓得又準又牢。”
謝麗君心裡激盪著滿滿的成就感，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但很快斂去笑意。
眼神變得沉靜而長遠，用筆尖輕輕點了點賬本上的開銷明細。
“收入是多了，但開銷也不小。卡車的貸款還得還半年，新房還有些尾款沒結清，明年開春要是真要擴大手工坊規模，又是一大筆錢。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