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陳母李秀蘭被陳明薇半扶半推。
明擺著是慫恿,腳步踉蹌地挪到謝家院子外。
秋日的陽光裹著暖意潑灑下來,卻偏偏照不進李秀蘭那雙眼尾耷拉,眸光陰沉刻薄的眸子裡。
謝麗君正蹲在院子中央,和周晉野、謝建泰、謝建國夫妻倆、小石頭他們一道清點新撈的海貨。
她捏著一杆木秤,指尖劃過竹筐裡銀光閃閃的帶魚、肥美的鯧魚,筐底還臥著巴掌大的鮑魚、外殼青亮的梭子蟹,以及通體赤紅的深海對蝦、斑紋醒目的石斑魚。
旁邊木桶裡泡著鮮活的皮皮蝦,還有須腳張揚的深海琵琶蝦。
牆角的草繩上串著幾十幾尾圓滾滾的墨魚,以及墨色濃郁的深海魷魚。
連竹籃深處都藏著幾十幾頭肥碩的海蠣子,和裹著細沙的深海花蛤、殼面粗糙的大花龍,最底下還壓著兩好幾只紫殼海膽,刺尖還在微微顫動。
周晉野彎腰搬筐,謝建泰低頭記賬,空氣裡漫著鮮冽的海腥味。
王桂芬坐在屋簷下的矮凳上,就著光縫補舊漁網,手指翻飛打結,針腳落得又快又穩,目光垂著,眼梢偶爾掃過院子,帶著溫和的笑意。
院門“吱呀”被推開,李秀蘭梗著脖子在前,陳明薇緊隨其後跨進來。
院子裡的說笑聲戛然而止。
謝麗君指尖一頓,放下手裡那條正準備過秤的大黃魚,轉身在圍裙上快速擦了擦手,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
她抬眼望過去,眸光平靜無波,隻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冷芒。
對這位名義上的親生母親,她半分好感都無。
記憶裡原主十六歲被接回,寥寥幾次被帶到陳家,迎上的都是李秀蘭挑剔嫌惡、眼白翻得老高的眼神。
還有那冰碴子似的話語,以及彷彿撞見髒東西般迅速偏頭、腳步急躲的避之不及。
原主每次都嚇得渾身發抖,抓著衣角縮成一團,回來總要躲在柴房哭上好幾天。
後來原主為討母親歡心,硬著頭皮划船下海撈魚,船翻了,人喪生於大海,被周晉野救上來時,魂體已被末世來的謝麗君取代。
此刻再見,李秀蘭眼中那熟悉的挑剔與怨毒交織的神色,讓謝麗君心底漫起刺骨的冷意。
她面上卻分毫未顯,只緩緩站直身體,維持著對陌生長輩最基本的禮節,語氣平淡疏離:“李女士,來了。”
王桂芬也猛地放下針線,站起身,臉上習慣性堆起的笑容有些僵硬。
眼神瞳孔收緊,帶著警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從眼底劃過。
這些年,李秀蘭對麗君的冷漠刻薄,像根尖刺狠狠紮在她心上。
她早對這個所謂的“謝麗君的親生母親沒了半分期待,只剩深深的反感。
李秀蘭像是沒聽見王桂芬的招呼,也揚著下巴,眼皮都沒掀一下,完全無視了院子裡其他人。
她蹬著布鞋,徑直跺到院子中央,那雙略顯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倏地眯起,像淬了毒的刀子。
一下下刮過滿院碼得整齊的海貨、擦得鋥亮的工具、以及謝家人身上雖不嶄新卻漿洗得乾淨體面的衣著。
最後,她的目光猛地一凝,死死釘在謝麗君臉上,眼白翻得老高,眼底的陰鷙幾乎要溢位來。
當那張褪去了孩童稚氣、眉眼舒展、膚色健康紅潤、眼神清澈堅定的臉完全映入眼簾時。
李秀蘭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縮。
那張臉……那眉眼的輪廓,那挺直的鼻樑……
依稀能看出幾分她年輕時的影子,卻又截然不同。
沒有她記憶中的畏縮怯懦,沒有營養不良的枯黃,只有蓬勃的生命力和一種讓她感到刺目的……從容。
她瞳孔驟縮,呼吸都跟著滯了半拍,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驚怒與嫉恨。
就是這張臉。
這個她當年在產婆驚慌的喊叫聲和劇痛中,只看了一眼就因“是個沒把兒的賠錢貨”而被丈夫和婆家厭棄。
甚至她自己也在遷怒和產後抑鬱中不願多看一眼,最終咬著牙,草草用塊破布裹了,送給窮得叮噹響的謝家的女兒。
謝家的親生女兒她養。
但是,憑甚麼?
她胸口劇烈起伏,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滔天的不甘與怨毒。
憑甚麼這個她棄之如敝履,認定不會有出息,是個災星的女兒,如今卻活得這樣好?
臉色紅潤,眼神明亮,穩穩地站在一堆象徵著財富和能力的海貨中間。
被那個倒插門的丈夫和健壯的哥哥們下意識地護在身後,被那個她看不起的鄉下養母疼到了心坎裡?
而她自己呢?
當年生產傷了身子,再不能有孕,在婆家地位一落千丈,丈夫後來雖靠著算盤手藝當了機械廠車間主任,對她卻始終冷淡,唯一的“女兒”陳明薇。
其實也是個扶不上牆的,還處處給她惹事。
她這輩子,毀了大半。
都是因為這個孽種的出生。
撕裂般的劇痛、滔天的怨恨,還有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
被命運嘲弄的荒謬感,瞬間沖垮了李秀蘭路上打磨好的所有刻薄說辭。
她踉蹌著後退半步,雙手死死攥住衣角,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喉嚨裡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
唯有那雙佈滿血絲、眼白翻湧的眸子,死死釘在謝麗君身上。
眼底交織著震驚的暴突、怨毒的狠戾、痛苦的蜷縮,還有一絲極度複雜的惶然,像淬了毒的針,恨不得將人刺穿。
謝麗君被這股幾乎化為實質的惡意目光刺得眉心微跳,下意識挺直脊背,渾身的汗毛都險些豎起來。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悄然蜷起,又緩緩鬆開,定了定神,抬眼迎上那雙瘋狂的眸子。
眸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半點溫度也無,語氣比剛才更冷冽,還裹著一層不容置喙的距離感:“李女士,您找我有事?”
這一聲疏離的“李女士”,像一盆冰水,讓李秀蘭從那種窒息的恍惚中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