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母端坐著身子,眼皮微微耷拉,聽著聽著,臉色越來越沉。
枯瘦的手指一下比一下握得更緊,死死扣住手中的茶杯,指節繃得發白,連指腹都因用力而泛出青紫色。
當年生了謝麗君這丫頭,是她心裡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尤其是後來聽說那孩子在謝家過得並不好,她內心就止不住地翻湧著快意,嘴角曾偷偷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
那天那個賠錢丫頭“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磕在泥地上。
雙手死死抱住她的大腿,腦袋拼命往她褲腿上蹭,眼神裡滿是哀求的溼意,苦苦哀求。
她不顧那個女兒的哀求,反而淡定說出冰冷的話。
“明薇身子弱,適應不了漁村的生活,你從小在那裡長大,回去正好與那人結婚吧。”
李秀蘭居高臨下地睨著地上的人,嘴角扯著一抹涼薄的笑,眼神裡沒有半分溫度。
“再說了,晉野那孩子……雖然名聲不太好,但總能混口飯吃,你跟了他,我們也好放心。”
“不,媽!我不能嫁給那個二流子!”
謝麗君猛地抬高哭腔,雙手死死拽著衣襬不肯放,淚眼婆娑地望著李秀蘭,眼底滿是絕望的乞求。
“娘媽,您不能這樣對我,我也是您的親生女兒啊!”
“女兒?”
李秀蘭突然發出一陣尖銳的嗤笑,笑聲裡滿是嘲諷,她彎下腰,枯瘦的手指狠狠掐住原主的下巴,眼神裡翻湧著濃烈的憎惡。
“呵呵呵……你根本不算我的女兒。打從你出生那天起,你就是個掃把星,是個災星!就是你,害得我這輩子再也不能做母親了……”
李秀蘭枯瘦的手指微微發抖,掐著下巴的力道越來越重,那雙被歲月磨出痕跡的眼睛裡,猛地翻湧起十九年前的驚濤駭浪,眼底猩紅得嚇人。
“那天……”
她聲音飄忽不定,像從遙遠的天際傳來,眼神漸漸變得渙散,“也是這樣的雨天。”
塵封的記憶洶湧著湧了上來。
十九年前的產房又暗又潮,滿是血腥和黴味,嗆得人喘不過氣。
年輕的李秀蘭狼狽地躺在硬板床上,渾身的汗浸透了身下的草紙,雙手死死抓著床沿,眼神裡滿是痛苦的掙扎。
“疼了三天三夜。”她聲音發顫,眼底掠過一絲極致的恐懼。
那一刻,她感覺身體裡甚麼東西轟然撕裂,熱流洶湧而出,比之前都要猛烈。
接生婆的驚叫尖銳地穿透嘩嘩的雨聲:“血崩了!”
“他們往我身下塞草木灰,一捧又一捧。”
李秀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雙手下意識地攥緊,眼底滿是當年的絕望與無助,“可血還在流,染紅了整張床褥。”
她眼神空茫地望著虛空,彷彿又看到了當年的場景:“接生婆手上全是血,一盆盆熱水端進來,又紅著出去。”
窗外雨打舊窗欞,發出噠噠的聲響,產房裡的煤油燈忽明忽暗,映得她的臉一半明一半暗。
她記得自己死死攥著床頭的麻繩,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劈了也渾然不覺,眼底只剩下瀕死的麻木。
“你爹握著拳頭在門外焦躁地踱步,皮鞋碾過地面的聲響格外刺耳。每當他腳步聲一停,我的心就咚地一聲直往下墜,指尖死死摳進產床的木沿。”
李秀蘭嘴角僵硬地扯出一絲苦笑,眼尾泛著紅,聲音發顫:“接生婆一手撩著圍裙擦著手出來過一回,頭也不敢抬,問他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你知道我聽見接生婆湊到你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但是,我異常能聽到聲音,說,陳家兄弟,情形不太妙,血止不住,大人孩子只能保一個,你得拿個主意。”
“你猜你爹當時怎麼說?”她猛地坐直身子,指尖狠狠指向對面的女兒,眼睛裡迸射出兩道怨毒的光,聲音忽然拔高:“他說——保小。”
她死死盯著女兒,眼神裡的怨毒幾乎要溢位來,字字泣血:“那時候我疼得渾身抽搐,死去活來,可所有的痛苦,都比不上你爹帶給我的萬分之一!”
她緩緩閉上眼睛,睫毛劇烈顫抖,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她記得接生婆再進來時,臉色慘白如紙,眼神裡滿是慌亂,連手腳都在抖。
那時候的她幾乎沒了動靜,情況急轉直下。
慌亂中有人拍著大腿大喊:“不行了,產婦暈死過去了,得趕緊送醫院!”
接著是七手八腳的搬運,有人粗暴地將她抬上平板車,拖拉機突突地顛簸著,醫院走廊刺眼的白光晃得她睜不開眼……
再恢復意識時,她感到身體一陣劇烈的,被掏空般的輕鬆,隨即是下身無法形容的溫熱,液體洶湧地奔湧而出。
她艱難地掀了掀眼皮,視線模糊中,一聲微弱的嬰兒啼哭像小貓般響起。
“是個女兒,但憋久了有點缺氧,得放暖箱觀察。”
護士的聲音隔著口罩傳來,眼神裡帶著幾分同情。
“大人呢?她流了那麼多血……”
陳算盤撲到床邊,雙手抓住護士的胳膊,帶著哭腔問,眼睛裡滿是惶恐。
“子宮破裂大出血,能救回來是萬幸……必須馬上切除子宮止血,否則命就保不住了,家屬簽字。”
醫生將手術同意書拍在桌上,語氣不容置疑。
李秀蘭躺在病床上靜靜聽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彷彿在聽別人的事。
切除子宮?
意思是,她再也不能當母親了?
那個她剛剛用命恨過的孩子,成了她唯一的孩子,也永遠剝奪了她再次成為母親的可能。
她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眼神裡的光一點點熄滅,只剩下無盡的荒誕。
這像個惡毒的玩笑,專屬於她的,最殘忍的玩笑。
手術燈明晃晃地刺著眼睛,她猛地攥緊拳頭,死死閉緊了雙眼,眼尾的肌肉因隱忍而微微抽搐。
出院回家後,陳算盤佝僂著脊背,雙手捧著那個瘦小皺巴巴的嬰兒,腳步放得極輕,小心翼翼湊到她炕前。
眼神裡滿是討好與忐忑:“秀蘭,你看孩子,眼睛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