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元罰款,在當地村裡是一筆鉅款。
公開道歉更是丟盡臉面。
上報公社,她男人的前途恐怕也要受影響。
陳明薇身子晃了晃,雙手死死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眼神裡滿是絕望和慘白,眼前陣陣發黑,幾乎暈厥。
狗蛋和鐵柱兩家也被劉福海指著鼻子嚴厲批評,責令他們回家嚴加管教孩子,並各自罰款五元以示懲戒。
兩家父母低著頭,滿臉羞愧,眼神躲閃,不敢抬頭看人。
處理結果公佈,眾人漸漸散去。
陳明薇是被她爹陳算盤鐵青著臉,一把攥住胳膊拽回家的,一路都能聽到她壓抑的哭聲和咬牙切齒的咒罵。
狗蛋鐵柱也被各自爹媽拎著耳朵,一路趔趄地拖走,少不了挨一頓胖揍。
謝麗君和周晉野走在回家的路上,夜色已深,海風裹著涼意,吹得兩人衣角輕輕翻飛。
“這次,她應該能消停一陣子了。”
周晉野側過頭看她,眼神裡帶著淡淡的安撫。
謝麗君卻輕輕搖了搖頭,腳步未停,神色並未輕鬆,眼底凝著一絲沉鬱。
“狗改不了吃屎。她這種人,嫉恨入了骨,不會輕易罷休的。這次吃了大虧,只會更恨我們。以後,得更加小心。”
她轉頭看了一眼周晉野,眼神裡帶著幾分感激和柔軟:“今天多虧了你警覺。”
“分內的事。”
周晉野語氣平淡,卻伸手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掌心溫熱而有力,眼神裡漾著淺淺的篤定,“放心,有我在。”
簡單的動作和話語,卻讓謝麗君心中那點因背叛和惡意而產生的寒意消散了許多。
她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尖緊扣,沒有鬆開。
兩人就這麼牽著手,在朦朧的月色下,慢慢走回那個亮著溫暖燈火的家。
身後的海潮聲依舊,彷彿在訴說著永恆的搏擊與包容。
而前方的路,縱有暗礁險灘,只要並肩同行,便無所畏懼。
推開門的瞬間,暖黃的燈光漫出來,裹住兩人帶了涼意的肩頭。
周晉野鬆開手,先一步跨進去,彎腰從灶房拎過暖壺,給搪瓷缸子倒了滿滿一杯熱水,遞到謝麗君手裡,眼神溫和:“暖暖手,別凍著了。”
謝麗君捧著溫熱的缸子,指尖的涼意慢慢散了,她看著周晉野轉身收拾桌上散亂的賬本。
忽然想起白天池邊的驚魂一幕,心頭一軟,輕聲道:“今天……真的謝謝你。”
周晉野手一頓,回頭看她,眼底盛著淺淺的笑意:“跟我客氣甚麼。”
他走過來,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海風吹亂的鬢髮,指尖擦過她的臉頰,帶著微涼的溫度,“鍋裡溫著紅薯粥,我去盛。”
灶房很快傳來勺子碰撞鐵鍋的輕響。
謝麗君坐在桌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聽著屋裡的動靜,白天的憤懣和緊繃,竟一點點被這煙火氣撫平。
周晉野端著兩碗粥出來,一碗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著另一碗,慢條斯理地喝著。
昏黃的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柔和了他平日裡冷硬的輪廓。
“明天我去看看池子,石灰粉清理乾淨,應該還能救回來些苗種。”
周晉野忽然開口,眼神認真,“你別太擔心。”
謝麗君點點頭,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軟糯的甜香在舌尖化開。
她抬眼看向周晉野,嘴角彎起一抹淺淺的笑:“好。”
窗外的海潮聲隱約傳來,屋裡的燈光暖融融的,兩人相對無言,卻自有一番安寧。
謝麗君領了“個體戶”執照,生意越發紅火,在村裡的聲望也水漲船高。
這景象,像燒紅的烙鐵,日夜燙著陳明薇的心。
罰款掏空了家底,男人冷眼,父親失望,村裡人背後指指點點,她感覺自己像陰溝裡的老鼠,憋屈得快要爆炸。
硬碰硬吃過虧,耍陰招被當場抓住,陳明薇知道自己不能再輕舉妄動。
但她不甘心,絕不甘心看著謝麗君風光無限。
謝麗君怎麼變化這麼大?
想起沒出嫁、還是那個怯懦小村姑時,謝麗君低眉順眼地抓著布包帶子,亦步亦趨跟著養母王桂芬來陳家送東西。
陳母李秀蘭翹著二郎腿坐在炕沿,眼皮都沒抬一下,一邊手指點著謝麗君的額頭一頓挑剔數落,一邊飛快地伸手奪過她懷裡的東西,麻利地塞進了炕頭的木箱裡。
謝麗君嚇得腦袋埋得更低,肩膀緊緊縮著,只會嘴唇哆嗦著喏喏應聲。
縱使被親生母親這般磋磨,對母愛的渴望,還是讓她一如既往地掏空自己,貼補陳母。
那時候的陳明薇,叉著腰站在一旁,眼睛裡滿是譏諷的光,嘴角撇得老高,得意地看笑話。
在她眼裡,謝麗君就是個被親生母親厭惡,還巴巴往上湊的哈巴狗。
“對!我母親李秀蘭!”
陳明薇猛地一拍大腿,眼睛倏然亮得驚人,瞳孔裡閃著算計的光。
上次那個老太婆只出現一回,沒討到甚麼好處,就慌慌張張地收拾包袱回孃家照顧外婆了。
謝麗君現在再能耐,骨子裡還眼巴巴渴望著親生母親的親情。
她總該還有幾分畏懼和討好的吧?
而且陳母李秀蘭那張嘴,最是不講道理只憑喜好,又最看不慣剋死她沒懷上兒子的人,更是打心眼兒裡憎惡自己的親生女兒謝麗君。
要是讓她去“教訓”謝麗君,保管能讓謝麗君吃個悶虧,還不好發作。
陳明薇眼珠一轉,腳步匆匆地在屋裡踱了兩圈,立刻行動起來。
她咬著唇猶豫片刻,不敢自己去請,怕被父親罵,因為沒要緊的事不要麻煩母親,便悄悄溜出門。
拉過一個口風緊的親戚,附在對方耳邊壓低聲音,託人給陳母捎了信,讓陳母李秀蘭趕緊回來。
陳母李秀蘭剛跨進院門放下包袱。
陳明薇就三步並作兩步撲上去,拽著她的胳膊,眼眶紅紅地仰頭望著她,聲音裡裹著哭腔添油加醋地哭訴。
她手指死抓著著陳母的衣袖,不僅細數謝麗君生意上如何擠兌她,更湊近陳母耳邊,眼神裡閃著陰仄仄的光。
刻意暗示謝麗君現在翅膀硬了,竟在村裡揚言“早知道親生父母是誰,定要讓他們後悔”之類的“狂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