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他凝眸定定地望著謝麗君熠熠生輝的眼睛,那裡面的光芒,比天上的星辰更亮,比海上的漁火更暖。
他喉結滾了滾,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而充滿力量的感覺,在他心底生根發芽。
“好。”
他聽到自己說,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有力,眼神裡翻湧著從未有過的篤定。
“我陪你。船,我幫你開好。海,我陪你闖。你想做甚麼,我們就做甚麼。”
沒有華麗的誓言,只有最樸素的承諾。
但在這寂靜的海邊月夜,卻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分量。
謝麗君笑了,那笑容乾淨明亮,毫無陰霾,眉眼彎成了兩道月牙。
她拿起旁邊另一個小石子,手腕用力一揚,也把石子扔向大海。
“那就說定了!我們一起,把這個‘海洋王國’的夢,一點點變成真的!”
兩顆石子早已沉入海底,但他們之間的某種無形羈絆,卻在這月色與海濤聲中,悄然繫緊,變得更加堅韌而明亮。
未來依然充滿未知與挑戰,但此刻,他們並肩坐在礁石上,望著同一片海,眼底映著同樣的月光與波濤,心中裝著同一個滾燙而真實的未來。
海風輕柔,月光如水。
遠處,他們那艘小小的、粗糙卻堅實的機帆船,在微瀾中輕輕晃動。
彷彿也在期待著下一次的啟航,駛向更遼闊的深藍,駛向他們共同選擇的、充滿希望的明天。
而那些躲在暗處的陰霾與算計,在這份逐漸明朗的同心協力面前,似乎也變得不再那麼可懼。
而這邊陳富海家自留地被自家汙水泡了個透,果樹蔫頭耷腦地垂著枝丫,菜地更是一片焦黃絕收。
那股經久不散的酸腐臭味,成了村裡人人撇嘴的新談資。
陳富海弓著腰,滿頭大汗地揮著鐵鍬填堵汙水溝,焦頭爛額地收拾爛攤子,逢人就擠著笑臉解釋。
只說是排水溝年久失修意外垮塌,眼神躲躲閃閃,絕口不提原本想暗害謝家的腌臢事。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蹊蹺,只是事不關己,一個個抱著胳膊站在遠處,眉眼裡藏著看熱鬧的笑意,誰也不肯上前搭把手。
陳富海吃了這個大虧,徹底沒了往日的囂張氣焰,暫時偃旗息鼓。
陳明薇也像被掐了脖子的公雞,耷拉著腦袋,平日裡那股咋咋呼呼的勁兒,消停了不少。
謝家這邊,則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
機帆船出海一趟比一趟順暢,艙裡的魚蝦蟹蚌堆得冒尖,收穫穩穩當當。
貝殼工藝品的生意也漸入佳境,鎮上那個攤主幾乎每隔十天半月就蹬著腳踏車跑來,搓著手催著要貨,給的價格也格外公道。
謝家小院整日裡錘聲叮噹、笑語不斷,忙碌卻處處透著希望,連帶著趙寡婦、孫大娘等幾個跟著學手藝的“學徒”家庭。
日子也肉眼可見地紅火起來,她們見了謝麗君,眉眼間滿是真切的笑意,嘴上更是感激不盡。
這一切,像一根根細密的針,狠狠紮在陳明薇的心上,日夜折磨得她寢食難安。
她扒著院牆頭,死死盯著謝家的方向,看著謝麗君穿著雖不嶄新但乾淨合體的衣裳。
脊背挺得筆直地從村裡走過,氣色紅潤,眼神明亮。
再也不是以前那個見人就瑟縮的小媳婦,渾身上下帶著一種沉靜的、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場。
村民們看謝麗君的眼神,也從以往的同情,變成了羨慕、佩服,甚至還有幾分刻意的巴結。
而她陳明薇呢?
男人在公社依舊不太順,家裡雖不至於揭不開鍋,但比起謝家的紅紅火火,就顯得灰撲撲的,透著一股子憋屈。
她往日裡最愛掛在嘴邊的“幹部家屬”身份,在實打實的經濟差距面前,似乎也沒那麼光鮮亮麗了。
最讓她受不了的是,連她爹陳算盤,偶爾吃飯時也會咂著嘴唸叨兩句:“謝家那丫頭,是真有點本事。”
“憑甚麼?”
夜深人靜時,陳明薇一頭扎進被窩,死死咬著被角,恨得幾乎要將牙齦咬碎,眼睛瞪得通紅,滿是不甘和怨毒。
“她謝麗君一個沒念過幾年書的村婦,以前屁都不敢放一個,現在倒成了能人了?不就是走了狗屎運,撿了點破貝殼,弄了條破船嗎?”
“有甚麼了不起,她能做,我陳明薇難道就做不得?我比她差在哪兒?我男人還是公社幹部呢!”
嫉妒和不服輸的勁頭,像野草般瘋長,徹底衝昏了她的頭腦。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攥緊了拳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狠厲的光。
她也要做生意,而且要做大!做得比謝麗君更風光,讓全村人都看看,誰才是謝家屯最有本事的女人。
做甚麼呢?
她也想弄船出海?
不行,家裡買不起船,她男人也不會開。
學謝麗君做貝殼工藝品?
那玩意兒看著簡單,實際手工要求高,花樣也難學,而且那些成色好的特定貝殼。
好像都被謝家有意無意地控制著,她一時半會兒根本摸不到門道。
她盤腿坐在炕沿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炕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琢磨來琢磨去,忽然想起謝麗君家最近常飄出熬煮海鮮的濃郁香味。
聽說是把一些不值錢的小雜魚、小蝦米做成蝦醬、魚露,自家吃或者送人,有時候也拿去換點油鹽醬醋。
這東西似乎不難?
不就是把海鮮搗碎了加鹽發酵唄。
村裡以前也有老人會做簡單的蝦醬,她小時候還吃過呢。
對!
就做蝦醬!
原料便宜,小雜魚蝦海邊多的是,做法“簡單”,做好了能存放,說不定比謝麗君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貝殼玩意兒更實用、更好賣。
陳明薇猛地一拍大腿,眼睛裡迸出兩簇貪急的光,攥緊的拳頭捏得指節泛白。
說幹就幹,她立刻行動起來。
她沒跟任何人商量。
主要是拉不下臉去問謝麗君或者村裡會做的老人,下巴高高揚起,眼底滿是不屑,憑著自己模糊的記憶和想當然,風風火火地拉開了她的“創業大計”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