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是叉著腰衝到弟弟陳小波跟前,橫眉豎眼地指使他,再叫上幾個跟他混的懶漢,去海邊撿。
實則是半搶半拿從別的趕海人那裡弄來——了幾大筐賣不上價的小白蝦、小雜魚。
她嫌惡地瞥了瞥筐裡活蹦亂跳的海貨,連水都懶得多換,直接揚手一揮,讓弟弟們把東西堆在自家後院,任由腥氣在院子裡瀰漫。
隨後她翻箱倒櫃找出幾個蒙塵的大瓦缸,擼起袖子,把魚蝦一股腦倒進去,抄起一把生鏽的菜刀胡亂剁了剁,碎肉濺到她褲腳也渾不在意。
接著她抱過粗鹽罐子,大把大把地往缸裡撒,眼睛瞪得溜圓,嘴裡還唸叨著。
“鹽多不容易壞,肯定錯不了。”
正攪和著,她忽然想起好像聽人說過加酒麴發酵更好,當即扔下木棍,拔腿就往公社供銷社跑,買回了點做米酒用的酒麴。
她也不問用量,抓起來就往缸裡撒,末了拿起木棍狠狠攪和了幾下,這才滿意地蓋上蓋子,捧來黃泥把缸口嚴嚴實實地封住。
做完這一切,她叉著腰站在瓦缸前,踮著腳往缸口望了望。
嘴角咧出一抹志得意滿的笑,眼神裡全是等著發財的憧憬,彷彿已經看到白花花的票子揣進了自己兜裡。
她越想越覺得這路子可行,當晚踮著腳摸去廚房,又翻箱倒櫃地扒拉出家裡攢著的半罐粗鹽。
眯著眼盤算著明早再去海邊多撿些海貨,好擴大她的“生產規模”。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陳明薇就揣著個破竹筐,賊兮兮地溜出家門,一路小跑往灘塗去。
她縮著脖子,眼睛滴溜溜地轉,生怕撞見村裡熟人,嘴裡還唸唸有詞:“撿點小魚小蝦而已,誰也管不著。”
到了灘塗,她也顧不上淤泥髒了褲腳,蹲下身,手指飛快地扒拉著礁石縫裡的小螃蟹、小蝦米,連那些翻著白肚的死魚也不放過,一股腦兒往筐裡塞。
偶爾瞥見遠處有村民走來,她就慌忙往礁石後躲,眼神慌慌張張的,等人家走遠了才敢出來,心裡暗罵自己沒出息,卻又捨不得撒手。
好不容易撿滿一筐,她吭哧吭哧地扛回家,關緊院門,把自己鎖在廚房。
先是擼起袖子,把海貨倒在盆裡胡亂沖洗了兩下,又找了個豁口的石臼,把海貨一股腦兒倒進去,攥著石杵使勁捶打,濺得滿臉都是腥水也不管。
捶得差不多了,她就抓著鹽罐子往裡撒鹽,撒一把攪和幾下。
眼睛瞪得溜圓,心裡估摸著鹽的分量,嘴裡還嘟囔:“多撒點鹽,肯定不會壞,謝麗君能做,我肯定也行!”
搗鼓好的醬坯被她裝進一個破陶罐裡,封上一層粗布,搬著罐子藏到了柴房的角落。
她蹲在罐子前,伸手輕輕拍了拍罐身,眼神裡透著一股子算計的光:等這醬醃好了,她就挑著去鎮上賣,肯定能賺不少錢,到時候看誰還敢小瞧她!
可她哪裡知道,蝦醬發酵講究時令和鹽度,更要反覆攪拌去腥味。
她這一通急功近利的操作,只會讓醬坯很快變質發臭。
“等著吧!”
陳明薇叉著腰,下巴揚得老高,眼睛裡閃著得意的光,對來串門的幾個媳婦大聲吹噓。
“等我的蝦醬做好了,香飄十里,大家都得來搶著買!價錢肯定比謝麗君那貝殼片片貴上一大截。”
幾個媳婦聞言,有的歪著頭將信將疑,有的捂嘴偷笑純粹看熱鬧。
訊息傳到謝麗君耳朵裡時,她正低頭擇著菜,聞言只是抬眼淡淡一笑,眸光平靜,沒說甚麼。
蝦醬製作看似簡單,實則對原料新鮮度、鹽度比例、發酵溫度和時間、衛生條件都有講究。
稍有不慎就會腐壞變質甚至產生毒素。陳明薇這樣胡來,結果可想而知。
果然,沒過幾天,陳明薇家後院就開始飄出一股怪味。
起初她還梗著脖子,對著上門詢問的鄰居瞪著眼拍胸脯,說是“發酵的正常味道”。
又過了幾天,那味道越來越濃,變成一種混合著腥臭、酸腐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惡臭,簡直令人作嘔。
成群的蒼蠅嗡嗡地圍著院子裡的瓦缸打轉,怎麼趕都趕不走。
陳明薇心裡終於有點打鼓,她躡手躡腳地挪到後院,皺著眉猶豫半晌,才伸手小心翼翼地掀開一個缸口封著的黃泥。
一股濃烈的臭氣直衝腦門,她下意識地眯緊眼探頭一瞧。
缸裡的東西早就黑得不成樣子,表面浮著一層黏膩的白沫,還有幾條白花花的蛆蟲在蠕動!
“啊!”
她尖叫一聲,手猛地一抖,差點把手裡的黃泥摔在地上,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捂著臉連連後退,又手忙腳亂地把缸蓋了回去。
壞了!全壞了!
她不死心,咬著牙又掀開其他幾個缸,結果無一例外,全都腐壞變質,臭氣熏天。
“怎麼會這樣?”
陳明薇跺著腳,眼睛紅得像兔子,眼底又氣又急,心疼那些買鹽買缸的錢。
更心疼自己發大財的夢碎得稀里嘩啦,“我明明加了那麼多鹽!”
可事情還沒完。
之前聽她吹噓,有些想巴結她這個“幹部家屬”或者貪圖便宜的村民,早早預定了她的蝦醬,還付了定金。
現在聽說她的蝦醬全臭了,紛紛氣沖沖地找上門,拍著她家的門板要求退錢。
陳明薇哪裡肯退?
做蝦醬的本錢都虧進去了,再退定金,不是賠得更多?
她死死咬著牙,瞪圓了眼不認賬,梗著脖子嚷嚷:“你們別聽信謠言!我的蝦醬還在發酵呢!那是特殊香味!”
“特殊香味?”
一個預定了三斤蝦醬的壯漢猛地推開她家的院門,叉著腰堵在門口,眼神裡滿是怒火,聲音大得震人耳朵。
“陳明薇你蒙誰呢?那臭味隔兩條巷子都聞到了,跟漚了半年的糞坑似的,趕緊退錢,不然我就去找公告評理,說你投機倒把,賣壞東西。”
“就是!退錢!賠錢!”
旁邊一個婦人也跟著幫腔,指著陳明薇的鼻子,眉頭擰成一團。
“聞了這臭味,我家孩子都吃不下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