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謝麗君特意從留著自家吃的漁獲裡,蹲在水桶邊挑挑揀揀。
選了一條最新鮮肥美的黑鯛,蹲在水龍頭下仔細地刮鱗去鰓、開膛破肚,處理乾淨。
從油罐裡舀出一勺珍藏的豬油,倒進鍋裡燒熱,將魚放進去煎得兩面金黃。
然後抓了一把薑片,蔥段丟進鍋裡爆香,添上滾燙的開水,燉了一鍋奶白濃香的魚湯。
湯快好時,她捏起一把嫩綠的蔥花,輕輕撒進鍋裡,瞬間香氣撲鼻。
晚飯時,謝麗君端起最大的一碗魚湯,輕輕推到周晉野面前,指尖還沾著一點氤氳的熱氣。
“晉野,最近修船、出海,你出力最多,也最費神。這魚湯補身子,多喝點。”
謝麗君語氣自然,眼尾微微彎著,眸光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柔和與探究,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
桌上其他人都有些詫異。
王桂芬抬眼瞥了瞥女兒,又轉眼瞧瞧女婿,嘴角揚著欣慰的笑容,筷子都頓了頓。
謝建泰一拍大腿,大大咧咧地嚷:“對對,晉野,快喝,我妹燉湯可是一絕。”
周晉野垂眸盯著面前那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魚湯,喉結輕輕滾了滾,隨即抬眼望向謝麗君。
燈火下,她的臉龐被熱氣燻得微微發紅,眸子亮得像浸了水的星星,清澈明亮。
他心中某處微微一動,一種陌生的、溫熱的情緒悄然蔓延。
他伸手端起碗,抿了一口,湯汁鮮美醇厚,暖意直達胃底,似乎也熨帖了某些沉寂已久的地方。
“很好喝。”
他低聲說,聲音比平時更溫和一些,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垂上,沒挪開。
“好喝就多喝點,鍋裡還有。”
謝麗君眉眼彎成了月牙,自己也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眼波輕輕晃著。
心裡那點因為察覺他暗中相助而產生的微妙感激與親近,似乎也隨著這碗熱湯,緩緩流淌。
飯後,周晉野習慣性地抓起牆邊的帆布手套,抬腳就要往門外走,想去檢查船隻。
謝麗君連忙起身喊住他:“晉野,今晚月色不錯,一起去看看船吧?我也想去海邊走走。”
周晉野腳步猛地一頓,回頭看她一眼,沉默幾秒,點了點頭,眸色沉沉的。
兩人並肩走出院子,踏著月光,朝北面小灣角走去。
海風輕柔,帶著鹹溼的氣息和遠處海浪的低吟。
銀白的月光灑在海面上,碎成一片跳躍的光點。
走到泊船處,周晉野彎腰扯了扯船的繫纜,又伸手摸了摸帆布遮蓋,確認一切安好。
兩人沒有立刻回去,而是挨著坐在一塊平坦的礁石上,晚風拂過髮梢。
沉默了一會兒,周晉野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融在夜色裡。
“那條排水溝的事,陳富海不會善罷甘休。他吃了虧,可能還會想別的法子。”
“我知道。”
謝麗君抬眼望著波光粼粼的海面,眼神清亮又堅定。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你在,我不怕。”這話她說得自然而然,帶著全然的信任。
周晉野側頭看她,月光勾勒出她清晰秀麗的側影,堅韌又靈動。
他沉默片刻,像是下了某種決心,緩緩道:“麗君,我……我以前在外面,確實認識些三教九流的人,也見過不少腌臢事。有些手段,上不了檯面,但有時候,對付惡人,比講道理管用。”
這是在解釋,也是在坦白。
謝麗君心中微動,轉臉看向他,眸子裡盛著月光,溫和又通透。
“我明白。這世道,有時候不是你忍讓就能換來太平。你有分寸,我知道。”
她的理解和信任,讓周晉野心中那點常年因過往而冰封的角落,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彎腰撿起腳邊一個小石子,揚手用力扔向遠處漆黑的海面,傳來“噗通”一聲輕響。
“我爹媽去得早,沒甚麼牽掛。以前在部隊……後來退伍,跑運輸,混日子,也沒想過將來。”
他難得地多說了一些,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和茫然,目光飄向遠處的浪濤。
“跟你結婚,一開始也只是……權宜之計。覺得在村裡落腳,混口飯吃,就這樣了。”
謝麗君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垂眸看著自己交疊在膝頭的手,睫毛輕輕顫了顫。
“但來了你們家,看著你……看著你們一家人,為了一口吃的,一點希望,那麼拼命,那麼有奔頭。”
周晉野的聲音漸漸有了溫度,他抬手搓了搓有些發澀的掌心,目光沉沉地落在謝麗君被月光鍍亮的發頂。
“看著你帶著大家做貝殼,修船,出海……你好像永遠都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走,永遠都不怕。我第一次覺得,日子……好像也能有點意思,有點盼頭。”
謝麗君沒想到他會說這些,指尖微微蜷縮,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感。
她想起自己初來時的對世界好奇與迷茫,想起末世的掙扎與這個時代的溫情,想起肩上的責任和心中的藍圖。
她垂眸盯著礁石上斑駁的紋路,睫羽輕輕顫動。
“晉野!”
她輕聲說,緩緩抬眼,目光投向月光下幽深無垠的大海,眼神裡盛著細碎的波光。
“你知道嗎?我覺得大海就像這片夜空,看著無邊無際,深不可測,好像隨時能吞噬一切。但其實,只要你敢駕著小船闖進去,它就會給你魚蝦,給你珍珠,給你活下去的一切。危險和機遇,從來都是並存的。”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堅定而充滿希冀,眼眸亮得驚人。
“我們現在有船了,這只是一個開始。我想的,不僅僅是打魚賣錢。我想找更好的漁場,試著養一些值錢的海貨。”
“比如鮑魚、海參,甚至珍珠貝。我想把我們的貝殼工藝品做得更精美,賣到更遠的地方去。我還想……等以後條件好了,也許能弄條更大的船,去更深的遠海……這片海,能養活我們,也能成就我們。”
她描繪的未來,簡單,質樸,卻充滿了勃勃生機和無限可能。
那是周晉野在以往漂泊無定的生涯裡,從未認真設想過的“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