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如同暗夜裡的狸貓，弓著腰，腳步放得極輕，悄無聲息地接近陳富海的皮革廠。
廠子晚上沒人，只有看門的老頭在門房裡打盹，昏黃的燈光從窗戶縫裡漏出來。
排水溝從廠房後面延伸出來，通向遠處的荒灘，溝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
周晉野朝謝麗君遞了個噤聲的眼神，指了指廠子側面一堆廢料後面，示意她去那裡望風。
自己則貓著腰，迅速竄到排水溝中段一個轉彎處。這裡土質鬆軟，溝邊雜草叢生，正好掩人耳目。
他先用短刀貼著溝渠內側、靠近陳富海家自留地那一面的溝壁，小心地掏了一個拳頭大小、向自留地方向傾斜的洞，但並未完全挖通，留了薄薄一層土。
然後，他從布包裡掏出那包樹膠顆粒，小心翼翼地塞進洞口深處。
接著，他用鐵絲把溝邊撿的破鐵皮掰成簡易的導流片，卡在排水溝主流方向的下游一點。
這個導流片很不起眼，但在特定水流下，會引導一部分水流更加沖刷他挖的那個薄土層。
做完這些，他蹲下身，用腳把踩亂的草葉撫平。
又捧了些碎土蓋住腳印，迅速清理了現場痕跡，這才貓著腰退回到謝麗君身邊。
“怎麼樣？”
謝麗君從廢料堆後探出頭，壓低聲音問他，眼神裡滿是緊張和關切。
“行了。”
周晉野湊近她，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眼底閃著一絲篤定，“樹膠遇水會慢慢膨脹。”
”大概幾個小時後，那層薄土會被撐開，加上水流沖刷，就會形成一個小缺口，一部分汙水會改道流向他們自家地頭。”
“導流片能加速這個過程，但本身不牢固，一旦缺口形成，水流變化，它很快會被沖走或埋住，不留證據。”
他朝北面小灣角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們走，去那邊看看。”
他們又繞著小路，躡手躡腳地摸到北面小灣角附近。
果然發現了一處被做了新標記、土質有鬆動痕跡的地方，應該就是陳富海計劃改道的點位。
周晉野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泥土，仔細檢視後。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裡帶著幾分嘲諷：“他們倒是選了個‘好’地方，這裡地勢低，汙水容易積存。”
“我們不用管，讓他們自己挖。等他們挖通，把水管接過來，排放的‘乾淨’海水或者少量汙水，反而可能沖刷掉他們之前留下的痕跡。”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塊布，捏起一點布上沾著。
從陳富海廠子附近帶來的特有皮屑和油汙，輕輕撒在幾個不起眼的地方，混在泥土裡。
做完這一切，兩人貓著腰，腳步放得極輕，悄無聲息地返回家中，各自回房，熄燈安歇，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
第二天白天風平浪靜。
陳富海那邊似乎一切正常。
到了晚上，果然如周晉野所料，陳富海領著兩個心腹，壓低帽簷，縮著脖子。
鬼鬼祟祟地摸到北面灣子附近，揮著鐵鍬挖開了他們標記好的地方。
將一段臨時水管接了過來，另一頭連上了他們廠裡排水溝的“新出口”。
看著渾濁刺鼻的廢水順著新管道汩汩流出，滲入灘塗，陳富海叉著腰，仰頭哈哈大笑，眼神裡滿是得意的算計。
“行了，這下夠謝家喝一壺的，咱們走，過兩天再來看看‘效果’。”
他一揮手，帶著人匆匆離開，腳步都透著輕快，自以為得計。
然而，他萬萬沒想到，就在他們“成功”改道後不久，他廠子後面排水溝中段的那個小機關開始起作用了。
樹膠遇水膨脹，加上夜間的排水量增大和導流片的微弱作用。
那層薄土終於被衝破，一股混著鞣製劑、石灰、油脂和動物腐爛物的黑褐色汙水，猛地從缺口竄出。
沒有流向荒灘，而是拐了個彎，徑直湧向了陳富海家那片種著幾棵果樹和一點蔬菜的自留地。
汙水量大且持續，迅速淹沒了菜畦，浸泡了果樹根部，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
等第二天早上，陳富海老婆挎著菜籃子，哼著小曲走到地頭時，看到眼前景象。
驚得手裡的籃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臉色煞白，隨即扯著嗓子尖叫：“天殺的！這是哪個缺德蛋子乾的？”
那尖叫聲響徹半個村子。
陳富海聞訊趕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自留地，一看這場面，臉“唰”地一下綠了，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他立刻想到是自己廠子的廢水，拔腿就往排水溝的方向跑，衝到溝邊檢視。
果然發現了那個不起眼卻致命的缺口。
他氣得跳腳，指著兩個心腹的鼻子破口大罵，眼神裡滿是暴怒的紅血絲，認定是手下人幹活不小心挖穿了。
或者是甚麼動物刨的，把兩個心腹罵得狗血淋頭。
隨後吼著讓人拿工具來，連夜帶人堵缺口、清理自家地頭，幾個人忙得人仰馬翻，渾身沾滿汙泥，狼狽不堪。
至於謝家灣子那邊？早就被他忘到九霄雲外了。
而謝家這邊，謝麗君和周晉野第二天一早扛著工具，裝作例行檢查船隻的樣子，慢悠悠踱到灣子邊。
只在邊緣發現了一點不明顯的水漬和異味，但很快被漲潮的海水沖刷乾淨。
船和周邊海域安然無恙。
謝麗君抬眼望向遠處陳富海家的方向，隱約能看到那邊的混亂。
還能聞到隨風飄來的隱約臭氣，她嘴角微微上揚，心知肚明，轉頭與周晉野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心照不宣的笑意。
·
這件事，謝麗君沒有對家裡其他人細說，只對著圍過來打聽的家人擺了擺手，含糊提了句“好像有人想使壞，但沒成”。
但她的目光，卻不自覺地頻頻落在周晉野身上，眼神裡多了幾分探究和欣賞。
這個男人，平時沉默寡言，卻總能在關鍵時刻，用最冷靜、最有效、甚至有些……莫測的手段，化解危機，守護這個家。
無論是之前反擊李老歪，還是這次巧妙破解汙水危機，都顯示出他絕非普通的“倒插門”或“跑過運輸的”。
他就像深海，表面平靜，內裡卻藏著難以估量的力量、智慧和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