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找知根知底、家裡確實困難的,人老實,手不能太笨。”
謝麗君掰著手指數道,“比如村西頭的趙寡婦,一個人拉扯著三個孩子,針線活好,人也本分。”
“還有前街的孫大娘,閨女有殘疾,家裡就靠她一個勞力,平時編筐織網都是一把好手。她們要是能多個進項,肯定稀罕。”
謝建泰用力點了點頭:“趙嬸和孫大娘是厚道人,能信得過。”
周晉野放下茶杯,補充道。
“可以先少找兩個試試,立好規矩,領咱們的材料,做咱們指定的工序,成品必須交回來,不能私自截留或模仿後續步驟。工錢可以日結,看得見實惠,她們會更上心。”
一家人商量妥當,決定先由王桂芬以“找人幫忙做點零活”的名義,私下裡去找趙寡婦和孫大娘探探口風。
第二天上午,王桂芬挎著個小籃子,裡面鋪著一塊乾淨的藍布,放著幾個新做的雜麵饅頭,腳步輕快地先去了村西頭趙寡婦家。
趙寡婦家的土坯房低矮破舊,院子裡晾掛著打滿補丁的衣裳,隨風飄動。
三個半大孩子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正蹲在院子裡,手指飛快地剝著豆子。
趙寡婦本人坐在門檻上,就著昏暗的光線穿針引線,納著鞋底,手指上滿是針眼和老繭。
“她趙嬸,忙著呢?”王桂芬站在院門口,臉上堆著笑,揚聲打招呼。
趙寡婦正低頭飛針走線,聞言猛地抬起頭,見是王桂芬,連忙把針線往腰裡一別,騰地一下站起身,有些侷促地在舊圍裙上使勁擦了擦那雙粗糙的手。
“桂芬嫂子來了?快,快屋裡坐。”
屋裡更是簡陋,除了一張破桌子和幾個凳子,幾乎沒甚麼像樣的傢俱。
王桂芬也不客氣,邁步進屋,隨手從籃子裡把那幾個白麵饅頭拿出來,擺在桌上:“自家蒸的,給孩子們嚐嚐。”
趙寡婦雙手亂擺,連連推辭:“這怎麼好意思……這太破費了……”
“拿著吧,別見外。”王桂芬伸手按住她的手,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她趙嬸,我來是有個事兒,想請你幫幫忙。”
“啥事?嫂子你說,只要我能做的。”
趙寡婦眼神裡帶著期盼和警惕。
她日子太難了,任何能換點錢糧的機會都不想錯過,但也怕惹麻煩。
“是這麼回事。”
王桂芬按照商量好的說,“我們家麗君,不是最近弄了點海螺殼,試著做點小玩意兒嗎?這手工活兒太費工夫,我們家人手不夠。”
“想找兩個手巧又信得過的人,幫著做點前期加工。就是把螺殼外面那層黑乎乎的糙皮磨掉,按照畫好的線,大概磨出個形狀。不難,就是費點工夫和耐心。”
“工錢嘛,按打磨好的螺片算,十片給五毛錢,或者抵一兩大米。你看成不?”
十片5毛錢?
聽起來不多,但趙寡婦心裡算盤珠子撥得飛快。
如果手熟了一天磨上百片甚至更多,那就是五塊錢,或者一斤多糧食。
這對她家來說,簡直是雪中送炭,而且是在家就能做,不耽誤照顧孩子。
她激動得手都有些抖,一把抓住王桂芬的手:“成!成!桂芬嫂子,我……我手笨,但我一定仔細做,絕不偷工減料,甚麼時候開始?”
“你要願意,今天下午我先拿點材料和工具過來,教你一下。工具就是砂紙、磨石,我們提供,但用壞了得賠。材料不能帶出門,每天做多少領多少,做完交回來我們驗收。”
王桂芬把規矩說清楚。
“我懂!我懂!”趙寡婦連連點頭,“我一定按規矩來!”
接著,王桂芬又去了前街孫大娘家。
孫大娘的情況類似,家裡一個癱瘓在床的丈夫,一個智力有點問題的女兒,全靠她編筐織網和隊裡那點工分過活,日子緊巴巴。
聽到有這種不出門就能掙點零花的活計,孫大娘也是千恩萬謝地答應下來,甚至激動得用袖口抹了抹眼角的淚花。
下午,謝麗君提著一小筐處理過的夜光螺空殼、抱著一些粗細不同的砂紙、幾塊磨石和畫著簡單圓形、橢圓形標記的木片,腳步輕快地來到了趙寡婦家。
周晉野則去了孫大娘家,他話少,但交代事情清楚,也更能鎮得住場。
謝麗君坐下身子,拿起一個螺殼演示:如何用粗砂紙快速磨掉螺殼外層的黑色角質和粗糙部分。
露出下面堅硬的、略顯灰白的殼質層,然後用細砂紙沿著畫好的線,大致磨出形狀,重點是邊緣要平滑,不能有尖銳的稜角或缺口。
她手把手教趙寡婦,動作麻利,打磨出的粗坯已經隱隱透出內層的光澤。
趙寡婦學得很認真,她本來手就巧,做慣針線活的手穩定而有力。
很快就掌握了要領,雖然速度慢些,但打磨出的粗坯質量不錯。
“趙嬸,您手真巧,做得很好。”
謝麗君真誠地誇讚,“以後每天下午我來送材料和收成品,順便結當天的工錢或糧食。您放心,只要活好,這活兒長期有。”
趙寡婦愛不釋手地摸了摸手中溫潤的螺殼粗坯,又看看謝麗君清亮堅定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和希望。
“麗君,謝謝你……謝謝你們家想著我。嬸子一定好好幹!”
同樣的場景也發生在孫大娘家。
孫大娘常年勞作,手勁大,起初掌握不好力度,磨壞了兩片,心疼得直抽氣,臉都白了。
周晉野沒說甚麼,面無表情地又遞給她兩片,放緩語速重新講解要點。
孫大娘憋著一股勁,第三片終於磨得像樣了。
她看著周晉野點了點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初步的“學徒制”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開始了。
謝家每天下午固定時間去收送材料、支付報酬,一開始多是玉米麵、紅薯乾等實物。
趙寡婦和孫大娘的生活,因為這點微薄但穩定的額外收入,悄然發生著變化。
孩子們臉上有了點笑容,飯桌上偶爾能見點油星。
她們對謝家人,尤其是謝麗君,感激涕零,幹活越發細緻賣力。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