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晉野的話條理分明,一句句砸下來,帶著實打實的道理。
“麗君把海貨曬乾加工,是為了存放得更久,避免糟蹋東西,這是勤儉持家,也是正正當當的家庭副業。如今的政策,就是鼓勵社員們在搞好集體生產之餘,多搞副業,多找門路增加收入,把日子過好。”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在場鄉親,最後穩穩落回陳志強那張已有些發僵的臉上。
他眉梢一挑,眼底浮起幾分不屑,鼻腔裡輕輕哼出一聲。
“去年上頭下來的檔案說得明白,允許也鼓勵社員經營家庭副業,生產出來的東西可以拿到集市上賣。公社宣傳欄裡貼的標語,寫的也是‘勞動致富光榮’。”
“至於你剛才說的‘帶人’。”
周晉野語氣平實卻有力,“那是鄉里鄉親互相搭把手,交流些過日子的經驗。”
“王嬸、趙寡婦、王德順叔這幾家,日子都緊巴,麗君看不過眼,把自己琢磨出來的一點找海貨的竅門告訴他們,幫他們靠自己的力氣多掙幾個錢,這叫‘先富幫後富’,是跟著國家政策走,奔著大家共同富裕。”
“怎麼到了你嘴裡,倒成了‘投機倒把’,成了‘資本主義’了?”
他盯著陳志強,最後反問了一句:“你這話,是在說國家政策不對嘍?”
周晉野平時話不多,可這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穩穩當當,一下就把陳志強那套虛張聲勢給比了下去。
旁邊的村民們聽得頻頻點頭,議論聲也起來了:
“晉野說得在理!現在國家就是讓咱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多掙點錢!”
“就是!麗君丫頭心眼實,幫的都是實在人。”
“自己沒那份能耐,倒會眼紅別人,亂扣帽子!”
有人認出了陳志強,嘀咕起來:“這不是麗君她那個城裡的哥哥麼?咋能這麼給自家妹妹拆臺?”
“唉,畢竟不是打小養在身邊的,親疏不一樣。你看他爹媽,啥時候真疼過這閨女?”
“周……周晉野,你……你少在這兒胡說!”
陳志強臉漲得通紅。他一個縣裡臨時工,哪真懂那麼多政策條文?
不過是想拿頂大帽子唬人。
萬沒想到周晉野這個悶葫蘆似的漁民,能說出這麼一番道道來,讓他一時下不來臺。
他嘴唇哆嗦著,還想強撐:“你……你少拿大道理壓人,誰知道你們背地裡……”
“陳志強!”
一聲帶著威嚴的喝止打斷了他。
眾人回頭,只見村長劉福海揹著手走了過來,臉色不大好看,顯然聽到了剛才的爭執。
劉福海瞪了陳志強一眼:“你小子,放假回來不踏實在家待著,跑這兒胡唚甚麼?”
“晉野和麗君乾的是正經營生,給村裡添了收益,幫了困難戶,我都清楚,也支援!甚麼投機倒把?那都是老皇曆了,如今國家講的是改革開放,搞活經濟,你要真有意見,上公社、去縣裡提,別在村裡攪和人心。”
他指著陳志強,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呀……讓我說你甚麼好!”
村長這一表態,陳志強徹底沒了聲響,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在眾人毫不掩飾的鄙夷目光裡,耷拉著腦袋,灰溜溜地轉身走了。
劉福海這才轉向周晉野和謝麗君,臉色緩和下來:“晉野,麗君,甭往心裡去。有些人自己立不起來,就見不得別人好。你們放心幹,我們謝家屯都支援,只要路子正,靠勞動致富,腰桿子就硬邦邦的。”
“謝謝村長。”周晉野和謝麗君齊聲應道。
周晉野這番有根有據、甚至抬出了政策精神的話,像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塘,在村民們心裡激起的不僅是認同,更有點撥開迷霧般的敞亮。
連村長都旗幟鮮明地站在了這邊,陳志強那頂胡亂扣下的“帽子”,非但沒壓住人,反讓他自己成了個笑話,只能躲回家去。
陳明薇更是連著好幾天沒好意思在村裡多露面。
這場風波讓謝麗君想得更深了一層。
光是自己悶頭幹,或者私下幫襯幾戶,看來還不夠穩妥。
得把事情做得更敞亮,讓更多實實在在的人得到好處,擰成一股正向的勁兒,才能真站穩腳跟,少些閒言碎語。
晚上收拾完碗筷,謝麗君走到正在燈下檢查漁網鉤子的周晉野旁邊坐下。
“晉野哥,我有個新念頭,跟你商量商量。”
“你說。”
周晉野放下手裡的活計,抬眼看向她。
“除了曬蝦乾、魚乾,我在想,咱們能不能再添樣東西——魚肉丸子。”
謝麗君眼睛微微發亮,“就用那些肉嫩刺少的雜魚,像鯧魚、馬鮫魚,或者咱們自個兒捕上來一時賣不掉、又不適合曬乾的魚。”
“去了頭骨,把魚肉刮下來剁成泥,加點鹽、薑末、蔥花,使勁攪打上勁,擠成丸子。能水煮,也能油炸。煮湯鮮,油炸香,還耐存放,吃法也多。這東西咱這兒少見,要是做得好,說不定比干貨還招人喜歡,價錢也能上去些。”
周晉野認真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了劃,像是在琢磨這事的筋骨:“魚肉丸子?法子聽著是新鮮。魚腥氣能去掉麼?做起來怕是很費手腳?”
“魚只要新鮮,收拾乾淨,加點姜和酒,腥氣就能去掉。費手腳是費一些,可一旦做好了,值錢。”
謝麗君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些,“我想著,不光咱自家做。”
“能不能把村裡那些信得過、手腳又幹淨勤快的嬸子、嫂子們,攏上那麼五六個人。我教她們怎麼挑魚、怎麼拾掇、怎麼調味打勁兒。”
“她們呀,學會了,家裡有合適的魚就能自己做,做多了可以按說好的價錢勻給咱們,咱們統一看看質量,再去找銷路。”
“嗯,或者,她們願意出力氣來幫忙,咱按做出的丸子個數算工錢也行。這樣一來,她們多個來錢的路子,咱們也有了穩當的加工人手和更多的貨源。”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魚從哪兒來?除了咱們自己趕海得的,也能跟村裡相熟、常下網的叔伯們打個招呼。他們網上來那些雜魚,或者一時半會兒賣不完的魚,按比市價稍高點的價錢勻給咱們。他們多筆收入,咱們原料也穩當。這比光指著告訴他們去哪兒趕海,更長遠,也更能幫到人。”
周晉野眼中掠過讚許的神色。
他看著謝麗君說話時清晰利落的樣子,把事情、價錢、路子都想得明明白白,話也說得不軟不硬,心裡頭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妥帖,又有些說不清的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