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晉野騎著借來的腳踏車到了鎮上。
先去鐵匠鋪交了清單，商量好取件時間和價錢。
然後提著魚乾去了國營飯店後廚。
胖劉師傅收貨時，打量了他幾眼，笑道：“周老弟，今兒這身行頭可以啊，精神，媳婦給做的吧？手藝不賴。”
周晉野含糊地“嗯”了一聲，臉上沒甚麼變化，但仔細看，嘴角似乎往上牽動了一毫米。
他低頭理了理衣襟，指尖觸到細密的針腳，耳根悄悄漫上點熱意，沒接話，只把魚乾往秤上送。
從飯店出來，他去供銷社買點家裡缺的針線和鹽。
正是晌午前，鎮上人不少。
周晉野這身嶄新又合體的衣裳，在普遍穿著灰藍黑舊衣服的人群裡，難免有些顯眼。
加上他個子高大，相貌周正，如今拾掇得利利索索，竟引得幾個大姑娘小媳婦偷偷側目。
“喲，這不是周家屯的晉野嗎？差點沒認出來。”
迎面走來一個同村在鎮上工作的熟人，驚訝地打招呼。
“這衣裳新的？真板正，家裡有喜事？”
“沒，就隨便做的。”周晉野簡潔地回答，腳下沒停。
“隨便做都能這樣？你小子有福氣啊！”那熟人笑著調侃。
周晉野不再接話，買了東西，騎上腳踏車就往回趕。
一路上，總覺得有人在看他，渾身不得勁，卻又隱隱有種說不清的感覺。
好像，穿得整齊些，是不太一樣。
他這邊不自在，村裡關於他穿新衣去鎮上的訊息，卻像長了腿。
“看見沒？周晉野今天穿了身嶄新的藏青褂子去鎮上，可精神了。”
“肯定是謝麗君給做的！那丫頭手巧！”
“瞧瞧人家這日子過的，男人出門穿得倍兒體面，家裡家外一把抓，還能掙錢！”
“誰說不是呢，當初還有人笑話周晉野找了個……咳，現在看看，誰有這福氣？”
這些話傳到謝麗君耳朵裡，她只是一笑置之。
倒是陳明薇，在井邊聽到婦女們議論，心裡像打翻了調料鋪。
她想起自己那身的確良裙子和襯衫，當初還特意穿到謝麗君面前炫耀，如今看來，竟有些可笑。
謝麗君不聲不響，給自家男人做的，是實打實擋風保暖、穿著幹活都方便的好衣裳，還能讓男人穿出去有面子。
這份實在和用心，比自己那點浮於表面的炫耀，不知高明瞭多少。
傍晚，周晉野回來了。
新衣服上沾了點鐵匠鋪的灰和騎車的風塵，但依舊板正。
他小心翼翼地把帽子掛好，又把外套脫下來，想找地方放。
“脫下來吧，我給你掛灶房燻一燻，去去味道，明天再穿。”
謝麗君很自然地接過衣服，抖了抖灰。
“嗯。”
周晉野看著她熟練的動作，心裡那點彆扭奇異地消失了，只剩下熨帖。
他想了想，從懷裡掏出個小紙包，遞給謝麗君：“鎮上看到的，雪花膏，擦手防皴裂。”
謝麗君一愣，接過那圓圓的、印著粗糙花紋的小鐵盒，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這個男人，嘴上不會說好聽的，卻會用他的方式記掛你。
她抬頭，對他笑了笑：“正好，這幾天醃魚做蝦醬，手是有點幹。謝謝。”
燈光下，她的笑容溫暖明澈。
周晉野看著，忽然覺得，今天穿這身新衣服去鎮上，好像……也沒那麼不自在。
窗外，海風呼嘯，但小屋裡，爐火正旺，新衣掛著，蛤蜊油靜靜躺在桌上，充滿了簡單而踏實的暖意。
波嘍都忍不住小聲嘀咕：“宿主，你這家庭建設和情感紐帶鞏固的進度條，可是蹭蹭往上漲啊。看來，好好過日子，也是頂重要的生存技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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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麗君帶著幾戶村民一起掙錢，自家日子也過得越來越紅火，新房一天天拔高，加工海貨也開啟了銷路，這難免讓一些心思不正、卻又沒本事或者拉不下臉跟著學的人，越發眼紅心熱。
其中，就包括陳明薇那個在縣裡機械廠當臨時工、自視甚高的大哥，陳志強。
陳志強這次休假回村，聽到村裡到處都在議論謝麗君怎麼怎麼能幹，怎麼帶著人發財，連自家妹妹提起謝麗君時那複雜難言的神色，都讓他覺得格外刺耳。
他自覺是吃商品糧的“工人老大哥”，比這些泥腿子高貴。
眼見著一個曾經在他家怯懦不起眼的丫頭片子如今混得風生水起，心裡那股優越感被嚴重挑釁，滋生出強烈的不滿和嫉恨。
這天，他特意“路過”謝家新房工地。
看著那氣派的青磚牆和忙碌的景象，再看到謝麗君正和周晉野、謝建泰幾人一起，將新曬好的一批蝦乾、魚乾裝箱。
準備送往公社，他鼻孔裡哼出一聲冷笑，故意提高了嗓門，對著旁邊幾個看熱鬧的村民，也是對著謝麗君他們方向，陰陽怪氣地開了腔。
“喲，這又是大包小包地往鎮上送啊？謝麗君，你現在這生意可是越做越大了啊！又是倒騰鮮貨，又是弄這些乾貨。
“小丫頭片子，聽說你還‘指點’別人去哪兒撈……這陣勢，知道的你是趕海，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這是搞‘投機倒把’，搞資本主義尾巴呢，”
“投機倒把”和“資本主義尾巴”這兩個詞，在剛開放沒幾年的1982年，還是相當有分量的“帽子”，帶著過去年代的陰影，輕易就能唬住不少人。
周圍幾個村民聞言，臉色都變了變，眼神有些遊移。
謝麗君手下動作一頓，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陳志強。
沒等她說話，正在捆箱子的周晉野直起了腰。
周晉野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沉靜，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上前兩步。
擋在了謝麗君側前方，面對著陳志強，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陳志強同志，你這話，說得不對，也說得沒根據。”
陳志強沒想到先開口的是周晉野，而且這麼直接，愣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
“我怎麼沒根據了？她這不是買賣是甚麼？還帶人一起搞，規模不小了吧！”
周晉野看著他，不緊不慢地說：“首先，麗君趕海所得，是自己勞動所得，符合‘按勞分配’原則。”